西安归来——关林
作者:诸葛传人   来源:中国古典文化论坛

 

    西安有处与众不同的一方水土——关林。

    这里的黄土栽培着这些上百年树龄的古木,散发着悠悠的沉香,背负着这些记载如磐风雨的老砖,这里的黄土曾孕育着惊心动魄的历史悲剧,这里的黄土,埋葬着曾经英雄一世——关羽的头颅,这里就是关林,这个供人们洒泪、供人们深思的地方。

    关羽,一个传奇人物,自幼就听得老人们津津乐道:“关帝啊,当年华佗为他刮骨,他坚强,忍痛,虽血流满盘,仍一声不吭!当年曹操劝降关帝,他对刘备忠心耿耿,对金钱美女不为所动!当年关帝迎战黄忠,英勇神武……”关羽何曾称帝?何来“关帝”?他只是蜀国的一个将军,刘备的二弟,诸葛亮的手下,他只是一个武力出类拔萃的武将而已。如果仅仅是这样认为的话,你还没有资格进入关林。

    我们从《三国志·关羽传》中,只见到了史书上的关云长,而不见民间的他。据说云长待民亲切、真诚、善良,而且他见义勇为,不惧并且不慕高官厚禄。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人们心中标准的行侠义士。于是,人们崇拜他,尊重他,在关林前修建只有皇帝才配的牌坊、一扇朱红的大门和九九八十一颗金黄乳钉,让关羽拥有皇帝的威严和待遇。但是,这一切都是在关羽逝世之后的,关羽又怎知晓!尽管我更宁愿相信他在天之灵能够知道这一切,能够看到以后的朝代对自己追封的官号,能够看到历代帝王将相对自己的顶礼膜拜,能够看到自己名垂千古,能够,知足安息……

    一个古朴端庄而高大的牌坊围着一圈古老的石墙,黑色的横额上行书“關林”金光闪闪,仿佛透露出关羽不可侵犯的威严。跨过高高的门槛,踩在灰黑的石砖上嗒嗒有声,两边古树参天,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周围清凉而寂静,只有石路两旁的军旗猎猎作响。关羽啊关羽,你英雄一生,却落得个身首异处,全是因为那为了政治和军事可以丢弃人性和义气的乱世!当年,曹操企图劝降关羽,但你对刘备忠心耿耿,不投二主。没想到死后,竟也经过曹贼的手下葬!羞辱哇!关羽,当年你被孙权抓住,一句“竹可焚不可失其节,玉可碎不可失其白”,英勇就义!关羽,你一味忠义勇武,可曾想过刘备的感受,可曾想过蜀国的未来,可曾想过崇拜你的千万百姓!!从策略和军事上说,关羽是蜀国的罪魁祸首;从人性和义气上讲,关羽是个完美的神。

    在这个“气壮乾坤”殿里,关羽身着皇服,头戴皇冠,一副皇帝像。的确,关羽在人们心目中,岂不是一个能够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大英雄,大皇帝!渐渐的,关羽成了神,成了仙,成了圣,成为佛教当中的一位神像,成了人们精神的寄托,人们渴望关羽能够继续像他生前这样救济他们,渴望关羽能够在冥冥之中帮助他们,于是人们拜祭他,信奉他,上香,磕头,寻求保佑。关羽的精神深深地溶入到中华民族的宗教思想当中去,生根发芽,永不凋谢。神,是关羽生命的延续。

    行了三个深鞠躬之后,我离开这里,跨进另一个殿堂,里面端坐着一个在我看来是真正的关羽,他身着盔甲,身披绿袍,枣红的脸,卧蚕眉,丹凤眼,还有那使他被人称为“美须公”的一把长须,昂首眺望。左边是替他拿刀的周仓,右边是他的义子关平。据说关羽有个女儿,叫“关银屏”,但后来因蜀国灭亡而自缢身亡。关羽亲生子关兴随诸葛亮出征祁山,带伤而亡。义子关平同关羽一起就义,命赴黄泉。可怜关羽的后裔们无一延续下来。如果关羽要追问责任,那就问天,问地,问这个为了军事和政治可以丢弃人性和义气的乱世!问他们为何要如此绝情,不留关羽子孙一条生路!!

    走出这个殿,眼前又是那般苍绿,绿得是那么悲哀。脚下又是那规律的石砖,那么古老,那么质朴。我相信关林是个有灵气的风水宝地,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在感染我,让我不禁泪洒满襟,泣不成声。当年蜀国上上下下闻得关羽的死讯,岂不也是泣不成声?他们在国内举行隆重的丧礼,全国、全天下白纸纷飞,泪洒如雨,哭声如嗥,泣天地,惊鬼神。为了关羽,刘备以十五万军士和自己及张飞的生命为关羽陪葬,甚至还为了祭奠关羽,扼杀了蜀国,扼杀了这个由刘备、关羽、张飞、诸葛亮等,呕心沥血,千辛万苦,搅尽脑汁而拼来的一方江山!如此厚葬,古今又有几人?

    终于,没走几步,一个牌坊写着“中央所在”。牌坊后面是一个高大的土堆。谁都知道,这里埋葬着关羽的头颅。土堆被围墙所包,里面和外面一样是草木丛生,一样的苍翠和寂静。然而,土堆下面却埋葬着一位曾经叱咤风云、过五关、斩六将、走单骑的关羽的头颅!据说人之灵气集中于头颅,那么这里就是关羽灵气集中的地方?土堆下面的头颅,曾经思考过,曾经指挥他的手脚去东征西讨,曾经戴过笨重的头盔去打战,曾经目睹过群雄并起的三国乱世,曾经,阅览过《春秋》,曾经……这一切都已成为“曾经”了,现在,这颗头颅已经归于自然,它不懂得人世沧桑,不懂得世事风云,它已经脱离了凡尘俗世,无忧无虑,它得到永远的解脱了!是的,它升华为神了!曹操出于政治目的而为关羽首级配上金身,为关羽四处修“关帝庙”,但历代百姓对关羽的同情、敬重和崇拜却是情真意切的。

   
但!已逝的关羽又岂能知道这么多!
    他只知道,自己大意失荆州,辜负了刘备、诸葛亮和蜀国,自己也理所当然地英勇就义。他只知道,自己拼搏一生,戎马一生,英雄一生,最终却死于非命。他只知道,自己为吕蒙所害,为孙权所杀,却不知道死后自己的头颅被送给曹操“庆功”,并埋在关林。他只知道自己驰骋疆场,东征西战,却不知道死后依旧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每个人来到这里,都必须垂泪,这个令所有英雄都深感同情的地方——关林!有谁不想和关羽一样轰轰烈烈、风风火火地创造英雄人生,可是!一把笨重厚钝而冰冷的大刀,穿过关羽火热的脖子,麻利而绝情地结束了一代英豪!关羽的功功过过、是是非非,关羽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关羽的青袍战铠、赤面长须,关羽的赤兔飞驰、青龙掩月……无不淋漓地展现在关林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砖之中!你可以从这里悲愤的气氛中,感受到关羽不可侵犯的自尊;感受到生老病死,大自然那不可逾越的原则;感受到悲欢离合,那变幻无穷的人世沧桑;感受到古代历史蕴含的无穷无尽的哲学真理;感受到一股因关羽而起的悲剧之情。英雄之风骨、英雄之气概、英雄之本色、英雄之傲气,全都展现在关林之中,展现在这个埋葬英雄的地方!

    关羽的一生是一场悲剧,但他也是一个英雄,一个悲剧英雄…… 
    面对如此一个悲剧英雄的陵冢,如何不垂泪?如何不泪洒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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