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 山 香 炉
                   ——洞庭七日之五

作者:师嫣   来源:中国古典文化论坛

 

  一

  在赴洞庭湖采风之前,我曾阅读过有关洞庭的大量文章。余秋雨在其《洞庭一角》中写到,“胸襟大了,洞庭湖小了,但是洞庭湖没有这样小。洞庭湖是一个小小的宇宙。”这几句话,说得诚惶诚恐,对并没有深入洞庭腹地的他来说,倒是一种十分贴切的感觉。而我辈既称之驴,则不管那许多,一时兴起,就敢信手涂鸦。在阅读的余兴中,我已胡乱写了一篇《西施和范蠡到哪里去了》。但是,在洞庭的烟波中晃荡了数日,这个问题却一直在心中悄悄地困惑,白纸黑字,总得寻访踏勘那岛,找到些许佳人遗存,作些印证,才能收官啊。

  天又晴了,终于踏上了奔向赤山岛之路。朝霞映红了卧于碧波之上的大桥,桥对岸的葱笼已着色并泛出嫣红一片。我们在桥上停下车来,远眺这个中国内陆湖泊中的第一大岛。粼粼波光的大片水面,巳构划出一个视野难于包揽的绿色存在。

  这个岛实在太大了,大得己不像是一座岛。它南北长25公里,东西宽4公里。置身于这样的岛上,与在一块在海洋中飘浮的大陆有什么区别呢?因为放开视线,收进来的是一片沃野,间以桔林、竹丛。古树和青堂瓦舍,甚至还有两个很大的集镇。当我们的车驶过大桥不久,我们之中似巳没有人还记得自己是在一个岛上。直到我们驶抵龙虎山,徒步穿过一片松林,绕过山中的小寺,扒开藤络,艰难地攀上山顶,才重新找回氤氲水泊中大泽之岛的感觉。

  在海拔100多米的龙虎山头极目西望,两个U形的湖湾牵来一片金光的西洞庭,沉在天边的绿线是湖南汉寿县境。往南望去,则是一片蔚蓝的南洞庭。身后的密林挡住了东部的湖光,那就是日前我们泛舟的洞庭中心地带和岳阳的东洞庭。资水从益阳经甘溪港流到岛的南侧;沅水从桃源、常德、汉寿流经岛的西部;澧水从津市、安乡、南县绕过岛的北部,与长江南下而来的三口之水浩然相汇。在一片水的世界中,岛屿上凸起20多个海拔100多米的岗峰。山石和土层呈紫红色,因而名为赤山岛。据说,它也是在“燕山造山运动”的地质年代形成的。

  伙伴们淌着热汗攀上山巅,却是谁也不啃气了。远方那气势磅礴的湖光山影,被一道耀眼的光幕弄得一片迷蒙。色狼们竟没有人举起相机来。在沉默中,我的思维也是迷蒙的。因为在那寺院的前殿里, 在左侧两位天王边挤进了一位灰扑扑的财神老范, 与“从前有一座山,山上有个庙……”的想像相去甚远, 这不是我要在岛上寻找到的。不会是这里。不会是这一带松林,小寺,满山的青藤野花,即使它能饱览湖光,田畴和村落……去悟一悟世事如棋也罢;即使山中藏龙卧虎,那寺联云:“梵宇从今开上界,名山自古镇中流”也罢。罢了,罢了!都不是啊,我要找的山,它是能,能安放千年的历史和寄托的!

                 二

  《尚书·尧典》中说,“舜名重华,属有虞氏,又称虞舜。”自东晋南梁以来,“重华县”、“重华村”的地名,在赤山岛一直沿用至今。据沅江郑志华先生收集的资料,1956年修复堤垸时,就曾发掘过一个地下古城遗址。只可惜在那个年代,连都城里完好的地上城池(例如北京九门和城墙)都敢拆,远方地下的破砖烂瓦,当然也不会被重视而不知所终。要不然,能否考据出一个上古舜都,也未必可知。事实上,岛上于1980年发现并发掘过大量新石器时代文物,联系《史记》中“舜所居沩水之纳”,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但是,作为一头驴,我的兴趣并不在上古。我喜欢听的故事则是这一则:《史记。秦本记》:“秦皇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能渡。上问博士(李斯)曰:‘湘君何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于是大怒,使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自南郡武关归。”

  司马大人的记载,与岛上老百姓自己的故事,只有一个区别。那就是百姓们说,秦皇上了岸,寻到那祠一看,这哪里是什么湘山祠呢?高悬的祠匾上不是明明写着:越大夫“范蠡大庙”吗?不禁勃然大怒,尔乃一前小国逃臣。竟敢阻君!于是才动起火来,烧得遍山赤红。

  比较官史和野史的说法,我以为,野史倒可信些。秦皇虽贵为天子,但对九嶷苍梧之舜帝,应当还是怀有敬畏的。但两史的故事中,有一个十分有意思的信息,即娥皇,女英二妃之墓,葬于湘山,而我一直想寻踪的范蠡西施之隐居地,也在于此。

  因此,赤山称为洞庭山,是谓湘山,也谓蠡山。依我所见,那湘山还不如赋与岳阳君山为是。好歹那里也有几丛妃子们滴泪成斑的竹林。只有这赤山被范大夫走了一遭之后,巳被老百姓叫了千年的蠡山。到了当今,这“蠡”字却因既难读也难写,一不小心被乡民简化掉了。有不少人以“李”作蠡,也就李山蠡山地混叫。且不管它如何叫法,偌大的洞庭,偌大的赤山,总该有一个闪烁的亮点。

  按中国道家的的神仙系列,那位”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的庄周,以南华真人之名列四大真人之首。但我们别忘了还有一位通玄真人辛计然,据说既是老子的学生,又是范蠡的老师。这逃臣是位得了云游真传的弟子,焉知不会遁入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

  而赤山香炉,即在这洞天福地之中。即是南洞庭最美的中心胜景。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啊。据说岛上还有一个方圆百亩的蠡公湖,之中有一座小山形似香炉,近旁既有蠡施冲,又有蠡施墓。香火不绝,雾气弥漫,明王守仁有诗为证:“烟发雾髻历青波,野趣传闻似普陀。那识其中真色相,一轮明月照将埒螺。”

  香炉山,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三

  正午时分,天又阴了下来。我们一行驱车前往香炉山。

  20多分钟车程里,愈往前走,农田愈少,取而代之的是浓密起来的小树林。树种从香樟,木芙蓉变为枫树和落叶松。车行到一个小山岗上,那一大片枫林竟都是五角枫,叶面小巧如花,新绿淡雅。可以想像到了秋季,这里将一片火红,夕阳下一定会美不胜收。只是此时,天空又飘起毛毛细雨。穿过树林一看——眼前又出现了一个翠湖,湖心还有一座竹丛上透出女儿墙的小岛。我们加快脚步下得山岗,这一湖一岛在雨幕中像一幅水墨画似的淡淡地显现出来。啊!这不是湖中湖,岛中岛吗?

  大伙没来由地都兴奋起来,走到湖边,有一个无人的渡口,上了小舟,从船头拉着系于两岸间的绳索,便渡了过去。

  小岛是一座小山,也就是香炉山。它于水面约20来米的高程。岛上植被茂盛。顺着曲径绕过竹林菜畦,走到山顶。一座白墙青瓦的徽派平房出现了,屋前栀子花,月季,兰花争奇斗艳,清香扑鼻,屋后的山坡是草坪和桂花、白玉兰……一处多么恬静素雅的山庄啊!

  这就是范大夫携西施入湖的隐居之地?

  四周没有碑刻,没有标识,没有祠堂,小庙和香火,完完全全的山野农舍。它的主人是一个叫周小辉的汉子,巳把这儿开设为休闲度假的客房。一听说我们寻蠡施冲来了,就乐呵呵地让人把我们带下湖去。

  大伙乘上了一艘带顶蓬和操舟机的游船,在雨中环着湖边游湖去。雨中的湖岸,是一团团浓绿。原生态的植物群落完全遮去岸边的山岗。大片的藤蔓压斜了竹丛,垂向水面。枫林后是高高的松树。一丛丛的野花芳草,分不清是芷?是兰?是蕙蒂?是蘅芜?是薜荔?是蓼草?屈原《湘夫人》、《礼魂》、《天问》等名篇中的圣洁花草,似乎都在这湖中之湖畔得以重现,让人目不暇接。

  在山岗之间,有弯月形的梯田。墨色苍苍的村落若隐若现。船夫指向一山湾里,说蠡施冲就在那里。抬头望去,云蒸雾霭中,松竹环抱,青瓦层层挑出檐角。嘿,果然好地方!

  只是雨越下越大,湖畔上行那村落的路泥泞不堪。上岸没走几步,鞋底已有几寸厚的黄泥。身上挂着的摄影器材沾满了雨珠,已完全成了累赘。只好返回舟上。一发狠,索性把船开进荷丛中。大伙乐呵呵地赏起水珠儿晶亮滚动的雨荷来。

  回首再望那香炉山,一带环全岛的水边长廊空无一人,静静地托起一只青螺般的小山于碧水之间。此情此景,倒平添了几分古韵。不知江南梅雨时节,当年心闲气定的范大夫,是不是也携西施像我们这样,钻进烟云雨荷中随波逐流来了?

  有得此时,一生夫有何求?

                 四

  不曾料到,傍晚天竟放晴了。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嫣红出现在天边,再着色抹向水面。憋了一天的色驴们全忙碌起来。没有人此时还想到去蠡施墓祠一访。香炉山脚下这片多彩的湖水,己经把所有人牢牢地拴在身边。老万盯在荷荡不想离开,斗哥儿和老马再登游船环湖而去,我则扛起三脚架,登上香炉山顶,来饱览这蠡公湖的一泓秀色。

  一平如镜的湖面上,晚霞的淡彩铺了过来。一艘采莲舟缓缓划来。与洞庭比较,内湖是小巧而恬静的。它不是那种可长风鼓帆,踏浪作歌,傲立船头,叱咤江湖的大气,而是像一首田园小诗那样静静地绕在青翠的香炉山下。这倒十分地与范郎西施隐入江湖的情怀相和谐。一时间,我几乎立即确信这里的蠡施传闻不是杜撰。庙堂之高,高在何处?江湖之远,远在哪里?难道不是这样一个如画的角落么?!

  我在山顶静静地“呆”了很久。

  夜空是满天繁星和一钩弯月。在这样的夜色中,豪爽的周老板弄了这湖中的鱼虾,拎来上好的谷酒,在山顶摆了一桌。老哥儿几个都喝得有点醉意了。屈子、老范、岳飞,扬么,曾国藩……,当然还有二妃、西施都在佐酒。晕乎乎地只觉得千年俱亦矣,灰飞烟灭。而只有这月、这星、这湖、这山、这酒、这些醉话一样的疑惑,还能留存千年。让快活的驴儿们走上一遭,寻它一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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