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陆码头的变迁
                   ——洞庭七日之四

作者:师嫣   来源:中国古典文化论坛

 

                    一
  1917年,在遥远的北方一艘巡洋舰正拟用炮声震醒世界的日子里,两个帅哥来到了南洞庭边的一个水陆码头。人群中,高大修长而英气勃发的青年很是引人注目,在他身边,是一个清瘦儒雅的同伴。这是他们的第一次驴行远足。24岁的毛润之,与同在湖南第一师范求学的同窗好友萧子升,历时一个多月,徒步行走了九百多里,从长沙经宁乡、安化、益阳来到了沅江。
  他们住进了当时的劝学所——孔庙。走出孔庙,就走到一条不足三公里的石板街上。小街两边是清一色的木结构青瓦房,用挑檐的风火墙隔开。大多数小楼都有临街的回廊,栏杆及托梁上精雕细凿着古朴的花鸟虫鱼。小街沿水边延伸着,一个个北侧的路口就是泊船的码头。水上商帆云集,岸边的吊脚楼则小铺林立。铁匠铺、蔑匠铺、木匠铺、纸扎铺、刻字铺、豆作坊、剃头担子……,但最多的还是渔具店和鱼货铺。这一切,在彼时的湘中之地的小镇中,还并没有太多的奇特之处。奇特的是,在这短短三公里的小街上,却有着非同一般的“四桥九寺庙”。从明万历年间所修的上琼桥,到清代营造的广济桥,在沿水边的柳堤一线串起景星寺、观音堂、雷祖殿、侯王庙、文昌阁以及大泽之畔少不了的龙王庙、瞎龙庙等,从明贞观年间一直串连到当今。上琼桥两侧的琼堤一线,上百年的古柳成荫,烟景如画,成为沅江八景之一的“柳堤春涨”。
  是不是这小街的风情,深深地吸引了约一世纪前的这两个驴友。我不得而知。只知翌年春日,润之邀上另一好友蔡和森,沿洞庭东岸和南岸徒步行走了半个月,又来到这条小街上。实事求是地说,他们的游历,与我们今天的驴行毫无二致,还称不上他老人家的所谓“早期革命活动”。他只是在行走,在体验,在观察……,这条静静地相伴着浩瀚洞庭的小街,一定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因为,七年之后,他又来了。他第三次走进这条小街,来进行湖南农民运动的考察和思辨。
 

                    二
  我们是在湖上漂荡了三日后,弃船登岸走上这小街的。
  为了在清晨能拍到湖畔七级石塔凌云塔的靓影,我们先沿着长堤向东而去。车行在高高的长堤上,一侧是波光粼粼的湖水;另一侧却是高低错落的杂乱楼房,传闻的老街不见踪影。
  凌云塔从芦苇丛中拔地而起,是一座有两百多年历史的中空楼阁式石塔。它全用花岗石在湖滩上垒起,在一坦平阳的芦苇荡中显得玉树临风,是大湖边唯一的制高点。塔内有精美的浮雕和左右两个方向的石阶旋梯。一层层攀上去,洞庭湖就一层层愈加辽阔高远。四方的塔窗,从远景中取裁了一幅幅别致的云水风帆,连清清的资江蜿蜒而汇入大泽,都历历在目。然而,仍望不到那老街。
  一首古诗中说到那里,“笱舆轧轧穿城来,绿阴一径山门开。选拂场遗自唐宋,古墙曲磴迷苍苔”(清.陶澍)
  小巷深深,深有几许?它不致消失了吧?
  在沅江的几个老哥儿的带领之下,我们雇了几辆面的。七弯八拐,经过一个熙熙攘攘的大市场,把我们带到了老街的入口处。
  我们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上,茫然地看着四周。在破败零乱的老屋中,一座红砖的三层小楼显得非常突兀。斗哥儿突然说,“是这儿,是啊……”,“这儿曾是琼湖镇(沅江市)的中心”,老任介绍说。呵呵,那栋楼顶墙面上,还赫然嵌贴着一颗硕大的红色五角星。巳经明白地为我们标出它的建造年代。斗哥告诉我,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这里是全城最大的旅社。在试图逃出“广阔天地”而束手无策的日子里,老父亲从长沙乘了一夜的小轮船,来到这个码头上。带着斗哥儿住进了这栋楼房里。彻夜的交谈中,说的都是如何弄出一点病根儿来,才能以“病退”返城。在这座小楼内,一批批知青GGMM来了,一批批又走了。如今,它不再是一所客栈了。零乱的电线像蛛网一样封住了破败的楼房,褪色的五角星,默默地注视着脚下巳人事全非的闹市苍桑。
  这就是老街的入口。从这里走进老街,像从小楼标志的岁月起点走回往昔,走进了一段尘封的历史。
  在作陪的几位沅江老哥中,独有老任对老街有浓郁的情结。按他自己的话说,他是在这条老街上脱掉“孢衣罐子”的。童年里,他和小伙伴们摸过侯王庙的菩萨,用石子砸过状元桥下的娃娃鱼,躲在圣庙的孔夫子像身后捉过迷藏,还偷过景星寺供桌上的“发粑粑”……
  老任在我耳边碎碎地诉说着。洞庭之水年年涨,一年更比一年高。这条老街,于是十年九涝。在一年有三个月的洪水浸泡中,居住在老屋的人们苦不堪言。那时,还没有如今的新区,政府下了决心,调来八方乡民沿湖修了一道长堤。长堤根除城区的水患,同时,也就封闭了这个水陆码头。河道干了,被填平了。吊脚楼消失了,老柳树被砍了,小桥被拆了。寺庙被移做它用了。没有人料到也没有人在意,根除了水患的老街,却一天天在破落下来,以致渐渐地退出了人们的视野而被人遗忘。因为,人们又开始填平内湖,建造新区……“四桥九寺庙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啊”,老任叹息说。
  在老街的纵深处,是随处可见的触目惊心的“拆”字。那歪斜的木板屋上,还分明能看到图案模糊却古朴精美的雕梁。徽派风火墙,割开了一座座曾经有过繁华的店铺。临街的二楼廊台,依旧陈列展示着从民国到明清的各种风格。磨得很平青石板路向前延伸着,没有桥也没有寺。但我们却从一间敞开的民宅大堂看到了供奉的佛像和敲木鱼的和尚。门楣上用红纸贴出XX寺的字样。这引起了老万等色友的浓厚兴趣。他们挤进人群,我则向前独行。小街深处,我又看见了一间铁匠铺,一间有铸铁皮椅的剃头铺和出售家用竹编的蔑匠屋。
  眼看着天上又飘起了细雨,使本就稀少的行人踪迹全无。偶尔有一两个行人打着伞,走在雨中像镜面一样的青石板路上,仿佛给这条老街添上了一曲无言的挽歌。我敲开一家木门,上到二楼长廊中去拍一张雨景,在昏暗的楼阁上,我见到烛光映出的一尊观音像,和一位见到生人喃喃自语的老人。当然我无法听懂她在说些什么,但那是不是一条老街的诉说呢?

                    三
  老任在他的一篇文章中写到,“老街”是记录沅江县城历史的一部书,这部书,是以历史遗存为基础的,是写史的书。
  翻开沅江县志,可知沅江县建城于现址于公元522年,即南朝梁普通三年。“从益阳、汉寿两县划出部分地域,新设药山县属衡阳郡”。在更古远的岁月,甚至可追溯到虞舜早年建都的年代。不过,那传说中的舜都不在现址,而在沅江市的赤山岛(所谓洞庭山、青草山、湘山、蠡山——见洞庭游记五<香炉山庄>)。在唐贞观年间唐太宗李世民派尉迟敬德到庆云山监修景星寺,县城是以庆云山为中心拓展,也不是沿湖而建的。而这条老街的初生,据有据可查的资料,应于明成化年间,即公元1475年。“成化十一年,县治土城建成。城高六尺,周围长五里。建东、西、南、北四门,东门沿河而开。”也就是说,六百来年,这条老街就一直在这里存在着,生息着.添补着,从生长到衰落。
  几百年历史的一个县镇,对古文化极为深厚的三湘楚地来说,也许算不了什么。但问题在于,它偏偏衰落在或“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这不能不令人心痛,不能不让人扼腕叹息。因为我们知道,还有更多的老街,更为光芒四射的古代文明,也从我们这一代人的时光里永远地消失了。乃至当我们的孩子们远行的时候,还不得不去寻找,去追忆,去流连忘返。
  马头墙、青石板、雕花梁,小桥流水……我从沅江想到了丽江,乃至婺源。那些曾在我们的土地上俯拾皆是的东西,对很多驴友是第一次得见,不像我们这一代人还能在记忆中去搜寻。为什么他们也能一见如故地欣赏,激动乃至愿在此间“发呆”呢?这是追寻新奇的魅力呢?还是一种中国情怀?抑或是一种无言而传承的中国气派?

                    四
  离开老街己经是午后,窄窄的巷中没有汽车行驶,安静悠然。老任说,到了傍晚。人们也许会将小饭桌摆上小街来。香粥薄酒,卤豆瓜菜,构成我们久违的风情。卡拉OK还不屑于入侵这里,这里有的是丝弦二胡、月琴奏出的花鼓调和人们哼唱乡土腔。月色下,这是一幅什么样的场景呢?
  一道废弃的长堤公路无情地截断了老街。走出青石板路,寻到下一段,街边的老屋依旧,而路面却铺上了水泥。这一截,己被人叫成了新街。可以想像,那是铺路的年代留下的名儿。
  我们在这“新街”上待了很久。我甚至走进昔日大户人家的天井小院,在主人陪同下登上阁楼,想拍得这一片青堂瓦舍的全景。但是,我很失望。因为无论哪一角度,都避不开那些更为杂乱的瓷砖饰面的现代建筑,连用它们来映衬眼前的古老残破都显得极不和谐。
  我们听说,沅江市己有规划了,也要重修这条古文化街。不少文化名城红红绿绿的仿古街景一下扫去了我们的遐想。
  我们有幸,或不幸,生活在社会更迭的一个时代里。人们对事物的突变是在意的和敏感的。其实很多很多东西,是消失在渐变中。对一些熟视无睹的身边发生的变化,往往是不经意中到了某一天才发觉竞已消失。尤其是中国几千年来农耕文化,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也可以说,正在分崩离析中。一驾木犁,现在很多地方的乡下已难觅踪影。一件渔女的着装,可能已经绝迹。但是。说有幸,是说当我们走出去,走向远方,走进大山和老街深处,我们还能看到些许残留,品到一些合拍古韵的诗意。说不幸,是因为我们看到了这一不可逆转不可挽留的过程。譬如说,我眼前的这条老街。长约三公里,它的终点我已依稀在望。而面对未来,无论是信息文化或别的什么,我们有一个文化重建的艰巨任务。
  回首再回首,心中己怆然——老街,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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