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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到上海求学,在豫园第一次接触到园林之胜,当即为之入迷,悠然忘食,在园中留连终日,不忍离去。
面对着层层叠叠的大假山,感受着山林之胜,烟云变幻;读着“此地有崇山峻岭”的题额,遥想右军当年,群贤毕至,俯仰人生。我好像突然明白了:原来山水之乐可以如此变幻,诗文雅韵可以如此参读,另外一个世界打开了。
这几年一直在江南几个城市间生活,有幸断断续续地游览了不少园林,多有感触,今日诉诸文字零散成记。
(一)
清人钱梅溪说:造园如作诗文。园林艺术大成于明朝,与当时的国画,戏曲,小品文等有异曲同工之妙,共有一个性灵境界。明清之际很多诗人,艺术家比如倪云林,石涛,李渔也都是叠山理水的大家。至今在很多园林里都还可以见到他们留下的“作品”,比如扬州的片石山房,苏州的狮子林。我好像没有见到李渔的作品。
古人说功夫在诗外,以我的理解是诗歌的最高境界取决于诗人的修养和胸襟,而不是单纯的文字功夫。这里有两首互为唱和的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第一首大家很熟悉:
沁园春 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馀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第二首是柳亚子的和词:
廿载重逢,一阕新词,意共云飘。叹青梅滞酒,余怀惘惘;黄河流浊,举世滔滔。邻笛山阳,伯仁由我,拔剑难平块垒高。伤心事,哭无双国士,绝代妖娆。
才华信美多娇,看千古词人共折腰。算黄州太守,犹输气概;稼轩居士,只解牢骚。更笑胡尔,纳兰容若,艳想浓情着意雕。君与我,要上天下地,把握今朝。
两首词参读高下立判。如果只论诗词功底,柳亚子应该胜于主席(主席长于词弱于诗,写诗常有格律不周之处)。柳亚子输就输在胸襟上,我们看他的词感觉就是秀才造反,总是少了点气势,勉强想豪放一会也只敢拿些文人开刀,免不了声嘶力竭,少了王霸之气。
诗文如此,园林也不例外。园林号称城市山林,如果没有借景将无以成园。没有如椽之笔强为奇文,在处理借景的时候就难免捉襟见肘露出本来面目。我印象中借景处理得最好的有无锡的寄畅园,杭州的郭庄。而最俗不可耐的当推无锡的蠡园。
寄畅园,又名秦园,为秦少游后人所有。园林不大,是我见过的最小的园林,也是我见过的借景最妙的园林,是典型的山麓别墅园林。寄畅园位于惠山横街,它的南侧是锡山和惠山寺,西面是惠山。以我的理解,设计中的正门应该在横街上(东面),而不是现在的锡山这一侧(南面)。目前的南门纯粹是为了把锡山惠山寺第二泉等景点连在一起而开设的,方便是方便了,但难免有点煞风景。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这样为了管理方便而不顾园林自然规律胡乱开门,胡乱另设路线,甚至画蛇添足的现象宛如流行感冒一样,在各地都有。苏州,无锡,扬州,杭州我都曾见到,诸位游览的时候可以留意一下。
跨进在惠山横街的正门,只见园景布局以山池为中心,西、北造假山接惠山余脉,势若相连山峦起伏,土石间栽植藤蔓和树木,配合自然。山虽不高,而山上高大的树木却助长了它的气势。近以惠山为背景,远以东南方锡山龙光塔为借景,近观如临深山大泽,远眺山林塔影隐约。
中央的水面南北纵深,池岸中部,鹤步滩与知鱼槛亭突出相对处,滩上植树,划分水面为二,若断若续。站在锦汇漪畔。锡山顶上的龙光塔既在远处视廓之内,又倒影在眼前池中。
就这样,山外山,楼外楼,山峦叠嶂,湖光塔影,空间序列无穷无尽。方寸之间,却已经包容了山川之胜,不愧为江南古典园林中叠山理水的典范。
如果说寄畅园是山麓园中的杰作,那么杭州郭庄就是依水园的精品。郭庄,位于杭州西山路卧龙桥畔,北面和曲院风荷相连(依我看来,这也是后人画蛇添足的杰作),东面是西湖,与苏堤相望。普通游人不会去,杭州当地人也不一定知道。
郭庄前面是宅园,居家和园林共处,临湖部分是经典所在。进门回廊周折,正厅后堂,匾额楹联随处可见,读着“香雪分春”“红杏领春风,愿不速客来醉千日;绿杨足烟水,在小新堤上第三桥”这些字句我们步入了一个高雅的意境。左右厢房和后堂构成一小院,院中石板铺装,中间还有一个方池,同样石板围成,这是典型的绍兴特色。江南民居和园中的曲廊、池阁、后山、石桥形成了独特的恬静气氛。在湖畔有“乘风邀月”轩和二层楼的“景苏阁”,临湖,正对苏堤六桥烟柳,览尽湖光山色。假山上有“赏心悦目”亭,登亭四望,湖山秀色尽收眼底。
郭庄作为依水园林,西湖是她最大的财富,因此她的特点就是借得四面湖山入园,在园中北山葛岭宛然在目,西湖烟柳随风而动。
郭庄被人称作“西湖古典园林之冠”。
无锡的蠡园在太湖之滨,和郭庄很类似,相信初衷是希望借太湖作一篇大文章,可惜,太湖大则大矣,但一览无余,太湖还是太湖,建筑还是建筑,没有变化,没有内涵,终究无法成为一个整体。
园林的大小是相对的,游览好的园林,万顷之园不觉其大,数亩之园变换万千。蠡园的缺点就是但见其大,不存其小,景象就难免呆板缺少蕴籍。
诸位如果要欣赏太湖风光可以去蠡园,如果想体会园林妙境则恐怕只能是失望。
(二)
万卷诗书来左右,小园容我一藏身。
园林中,天一阁东园绝对不算有名,但绝对可以说是最富有书卷气的。
天一阁在城市中心。在车水马龙的街道边有一条小巷,循着小巷一转弯,把城市的喧嚣留在身后,就看见南国书城的牌匾了。
迈步走进天一阁,人们总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
书籍承载着人类的智慧和历史的厚重,四百多年来天一阁却承载着书籍难以承受之轻。战争烟火,天灾人祸都在青砖黑瓦间留下了历史的斑驳。
天一阁永远不会热闹,前前后后十余年中我去了多次,每一次都是安静的,没有车马之喧,没有游客的轻浮,只有读书者对书籍发自内心深处的膜拜和顶礼。
穿行在书城中,青砖砌墙,青石铺地,古樟幽然,一派幽雅古朴。
宝书楼前有天一池,池水清澈,游鱼可数。池畔堆筑假山,环植竹木。山上重峦叠嶂,高峰秀出,山下茂林修竹,曲径通幽。山上有亭可停,山后有树可倚,读书其间,醉而忘忧。
天一阁东难面,与天一池一墙之隔就是东园。
环园皆廊也,而廊间多石刻,多为七四年来所收存。
园中有堂,宏敞轩举,名为凝晖堂。这座堂原来是宁波市内的明代古构,恰好尺度相宜,造园的时候移建在此。以堂为中心,疏池叠石,池为明池,因为当年范钦有东明草堂而得名。池中水漾涟漪,广富水景;池畔曲岸弯环,樟木蔚然成林。
堆土成山,山水之间曲溪相连,溪上平桥临水,照影惊鸿,宛如天开。
园中有石亭二,石牛石马三四,都是宁波境内旧物移置于此,抚今追昔,不能不感慨宁波古代文化的源远流长。
园属天一阁,阁有书卷,园自雅趣,墨香衍芬,二而一也。
廊下小坐,但见院中石板铺地,墙边几盆秋花,远处一丛修竹,池中山树浮沉,虚实互见,清风徐徐之中不觉胸中块垒为之顿消。
万卷诗书来左右小园容我一藏身,如果能沏一杯清茶,读书周旋其中,今生足矣。
(三)
在观赏园林的时候,时常会遇上一些细小却有动于心的细节,其用意之妙,总是让人不禁拍案叫绝。
阮公墩
嘉庆五年浙江巡抚阮元疏浚西湖,从西湖中捞出大量的淤泥,但这些淤泥的去处却成了问题。当年苏东坡疏浚西湖,用淤泥堆了一道苏堤,既方便了交通,又成就了苏堤春晓的美景,不啻是国手杰作。阮元怎么办呢?假如学苏东坡也堆一道长堤,把西湖水面分割得支零破碎,明显是煞风景的行止。如果把它运到外面去,那咱们今天无话可说。
阮元会怎么办?
阮元《西泠怀古集序》记载:因北山至南山相距十里,湖面空旷…….适浚湖,因仿坡公筑堤之法,积葑为墩…….郡人植芙蓉其上,呼为阮公墩。
于是就有了今日的阮墩环碧:在空阔的水面上,小小岛屿,漂浮于粼粼碧波之上,掩映在花木丛中,犹如一颗晶莹翡翠。
西湖宛如一个大园林,曾有人说改园更比改诗难,在东坡的妙笔生花面前阮元没有因承袭旧,忽出点睛之笔,既节约了人力,又为湖山增添绝妙新景观,不愧为大家手笔。
西泠印社小龙泓洞
南方的园林因为气候地理的影响,文化审美的积淀,往往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竹影兰香,曲廊分院,表现得清雅平淡,多不尽之意。但也有例外的。
杭州的西泠印社,也是一处园林名胜,它的选址和借景让陈从周赞不绝口,但我注意到的是小龙泓洞周围的山石,充满金石之气的山石。
小龙泓洞在西泠印社孤山之顶,华严塔之下。这里的洞,池,峭壁,刻石都应该是人工造就,但和普通园林中叠山理水的委婉淡雅不同,山石犹如刀劈斧削,线条跌宕骏迈,但蓄势其中,涵而不放。我们可以感觉得到在营造的时候,设计者并没有刻意去修饰,线条简洁粗放,加上岁月的痕迹,显得质朴浑厚。
如果一定要去归纳它的风格,我们可以用书法中晚清碑学的:简,质,凝,拙四个字来形容。
西泠印社作为最负盛名的印学团体,曾经在这里徜徉的是吴昌硕,潘天寿,沙孟海他们,人文和景观如此浑为一体,让人叹为观止。
虎丘白莲池
如果说西泠印社的小龙泓洞全因人工的话,那么虎丘的白莲池畔的景观则有赖天然了。
白莲池和千人石位于虎丘中心。千人石大石由南向北倾斜,平坦如砥,高下如削,气势雄伟。在千人石畔有一水池,池中有石一方,叠于它石之上,石块线条依然方正,遍布水面的则是千叶碧莲,绿意盎然。
这里的石质为天然的硫纹岩,颜色均呈暗红色。
这样,巨石,水池,碧莲,红石,平正的石景,柔和的水流加上神秘幽深的剑池等等便构成气势宏伟又不乏隽秀的独特景观。
在吴语柔韵中突现如此景象着实让人称奇。
后人在造园时多有借鉴这里的,近如城中网师园就是一例,其中的水池仿造白莲池,绝妙。
(四)
关于园林的书籍,我阅读过的比较专业的有陈从周的《说园》,计成的《园冶》等,另外李渔(这人确实是个奇才)的《闲情偶寄》里也有非常多的关于造园的论述。陈从周是当代园林大家,他的《说园》深入浅出,论述精当是难得的园林专著。另外还曾经藏有他的散文集三五册,其中有很多关于园林的篇什,文辞优美,非常值得一读,可惜诸书皆已散佚殆尽,殊为可惜。
不过今天的主人公是计成和他的《园冶》。
计成今苏州同里人,宇无否,自号否道人,生于明万历十年(公元1582年)。罗哲文在他的一篇文章中曾有如下描述:计成少年时即以绘画知名,且性好探索奇异,所画宗法关仝、荆浩笔意,计成能得如此之高的造园艺术造诣,渊源在此。后来,他又漫游燕京两湖等地,直至中年归吴,择居镇江。镇江古称东吴,境内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蕴藏丰富,特别是六朝文化留下了珍贵的遗迹和名篇,山水佳胜,不减吴中,计成在这里得掇山之术。
《园冶》成书于崇祯四年(公元1637年),初名《园牧》,后经姑苏名士曹甫建议改名为《园冶》。
《园冶》在中国古代造园史上有着极为崇高的地位,而且刻本传入日本,在日本名字为《夺天工》《木经全书》等,在日本被称为“世界最古老之造园书籍”。就是这样一册书籍,却因为一个很奇怪却也在情理之中的原因,命运多舛。
《园冶》初版时附有明末声名狼藉的些阮大钺的序言,正是这篇序言让《园冶》被殃及池鱼,和阮氏著作一道被列为禁书为士林所不齿,终有清一代两百六十八年绝迹于国内。
一直到民国时期大约1932年前后,国内才先后有两个出版社从日本获得残本出版了两个版本的《园冶》(其中之一是中国营造学社,就是梁思成他们搞得那个),算是和国人重新相见。但在八年抗战中,战乱迷离,书籍文物浩劫难免,战前所印的《园冶》又多毁于战火,不复多见。
到了1956年,城市建设出版社重新寻觅到了一册营造版的《园冶》,据此重新出版了城建版的《园冶》。从这以后,国内陆续出版了多个版本,而且因为资讯越来越发达,国内外各种版本多有归集,互相参照,全书也逐渐完整,因此后学如我辈才有机会得窥先贤著作全貌。
令人感动的是接下来的一幕。
《园冶》原书成于明代,骈四骊六,还杂有当时的苏州土话,读来着实费解,加上原书命运多舛,版本众多,数十年来多少人都想加以整理并作些注释工作但一直没能如愿。但这件工作却在文革,在那个学术荒芜的岁月里,由一个人悄悄地完成了。整个版本校对,文辞注释工作历时数年,最后大约完成于1970年前后。在那个万马齐喑的年代甚至是容不下一张书桌的,但一个老人却在那种年代悄悄地做着校对注释这些最基础的学术工作!今日我们面对此书,文辞准确,注释详尽,开卷豁然。
这个人就是南京林业大学陈植教授,教授当年(1970年)72岁高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