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中秋，月朗星稀。母亲按例在阳台摆起一只雕花的高脚茶几，供一碟月饼、一盘很赏心悦目果品：紫的葡萄、绿的杨桃、红的石榴和一只淡黄的佛手。一只绿瓷香炉中三柱檀香，柔柔的香烟如纱似雾，袅袅娜娜升入空际。我自幼年年中秋都会坐在小几旁凝望这曲线美丽的香烟，从四合院里到这阳台上。
房中隐隐传出梵乐，梵乐的磁带来自西湖畔的古刹：南屏晚钟。乐中的钟鼓声忽地唤起了我的回忆，起身从书柜中拿出一本黄绫面的“金刚经”，这是同梵乐一同被我从杭州带回来的。翻开扉页，几朵已干枯的小桂花几乎飘落下来，我记起它们了，金色的花瓣已经变成褐色，且被书页夹得薄如蝉翼，但那甜香却依然隐隐可辩。“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白乐天的如画小词浮上心头，
牵引着一段西湖梦境般的回忆……
那是我大学毕业做影视编辑后的第一次出差，到黄山参加一个创作会议，归途搭便车到杭州，准备停留一天飞回北京。自小听母亲颂读欧阳修的十首《采桑子》“西湖念语”对西子湖隐隐存有一种向往和倾慕之情，现在又值夏末秋初，“轩槛凉生，莲芰香清”的季节，我心头莫名地升起一种探访故友的亲情……。
到达杭州时已是灯火阑珊的夜晚，天上下着沾衣欲湿的细雨。知道我想游西湖，当地的同行把我们一行三人安排在环湖北路的一个宾馆里，虽不豪华，却具有江南的小巧洁净。因我是唯一的女孩被安排在二楼的一间独立客房中，一路劳顿我们谢绝了同行宴请的盛情简单地在楼下餐厅吃了饭，我只喝了一碗莲子粥，便回房了。
二层的服务员是个典型的杭州姑娘，走来送水，乍看平淡无奇，可说话温和，一笑露出两个浅淡的酒窝，别有一种风致。她告诉我这里有公车直到断桥，上白堤就见到西湖了。我独自凭窗远眺，杭州被氤氲的水雾笼罩，灯影都泛出一圈圈的虹彩，给我一种幻觉的美…。
凌晨，我醒时天边才泛出一抹淡紫色的晨曦，竟然雨过天晴了，只在远远的天边还堆积着黑色的云团。我只想独自去会梦中的西子湖，想雨后会凉的，便匆匆换上一身米色的厚布质的长袖连衫裙，和一双米色的羊皮编花的轻便休闲鞋。还把一条在黄山买的银色丝巾围在肩上。不知为什么，我好象去会一位绝色佳人，也想把自己打扮起来，怕被她嗤笑似的……
一路几乎没有行人，我站在断桥残雪的碑亭上时，静无一人。我记得一句张祜的诗：“断桥荒藓合。”这里据说是从孤山来的路到此而断才得断桥之名。而真正令她知名的却是白娘子与许仙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顺着断桥的路，上了白堤，堤上夹岸垂柳，间有几株桃树。沿堤芳草茵茵，我想如果是烟花三月，红桃绿柳，春水粼粼，该是多麽娇艳。
白堤并不缟素，或许是淡极生艳吧！
信步行来，隐隐晨雾渐渐消退，远处呈现曲栏画亭，错落有致，临水而成。走进临水主亭，匾书：平湖秋月。楼柱一联：穿牖而来夏日清风冬日日，卷帘相见前山明月后山山。临水处台阁错落，湖上风雾习习，我凭栏远眺能想见月在中天，波光金影的佳境。
前行便是著名的访梅胜地孤山，记得一句诗云：人间蓬莱是孤山，有梅花处好凭栏。
可惜清秋时节与梅花无缘了。信步前山，顺路标寻找西泠印社，在松柏，翠竹环抱间一处江南特有的小楼，正是名噪一时的西泠，因为太早，可能昨夜有雨吧，锻炼的人也不见，寻路下山时，意外地在小路边闻到一脉甜香…沁入心脾，不由得寻香而去竟发现一株桂花树，枝上竟开放着几朵金黄的小桂花。那香气近闻却不如远嗅的宜人，正是“月朦胧、鸟朦胧、卷帘海棠红”境界的迷人之处了。我想留下这点记忆，便把几朵小花采下夹在皮夹中，西湖桂树，我带走了你的一脉甜香………
下孤山沿路而行，见到岳王庙，因时间早大门未开，我便循湖而行，上了著名的苏堤。北京颐和园的长堤据说就是依照苏堤而造的，只是缩小了许多。苏堤上绿草茵茵，两旁临湖烟柳，湖上水雾氤氲，这里已经有不少游人了。沿湖前行，正有点累，有点渴时。前有一桥，桥上镌字为：洪春桥。过桥后见一片绿洲，水面荷叶无边遮闭湖面，荷花大都残了，偶尔可见几朵仍亭亭玉立，可谓“绿盖红妆锦绣乡”，在一段石级旁，我见到几只小巧的采莲舟，真如一条柳叶，细长轻盈，紧贴水面，每只船上都站了一个采莲女，各个装束轻倩，高卷着裤筒和衣袖，轻寒中赤脚踩着小船窄窄的边舷，还一摇一晃的，小船里有几捆碧绿的莲蓬，我走到船边问一个白衣兰裤的船女：这莲蓬卖么？她显得健康，敏捷，赤着的脚上穿着一双软底黑布鞋，鞋尖上有一枝绣的兰花。她可能听我不是杭州人，笑着弯腰拿起一小把莲蓬，说：给你！便向我飞过来。我忙去接，还是落在脚前。我拾起来，有5枝莲蓬，绿莹莹，莲子嫩黄饱满，一股清香扑面而来。我刚说：谢谢！那小船就在姑娘的笑声中划向湖中去了…。心头柔柔的浮现一句易安居士的词：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
嗅着宜人的莲香，我信步沿一条青石小路进入庭院。迎面一厅，匾书“曲院风荷”四字。厅中有茶座。穿厅而过，后面有几处厅栏通往沿湖边摆设的茶座，一色藤制桌椅，在湖边一厅的窗口，在卖早餐，一只铜壶喷着热气。这里有西湖的新鲜藕粉，有小笼蒸的包子，有粥，我喜欢藕粉的清香，要了一份。坐在绿盖红妆的湖边，尝着略带桂花香气，淡紫色通透晶莹的藕粉羹，心澈魂澄……正如一首清人小诗：绿盖红妆锦绣乡，虚亭面面纳湖光，白云一片忽酿雨，泻入波心水亦香。
带着藕粉羹的甜香和温暖，我的脚步更轻盈，心头充满了温馨。我沿着苏堤，穿花拂柳，过了跨虹、映波、锁澜…几座造型各异的小桥，小瀛洲在烟波深处，真有：山在虚无飘渺间的感觉。三潭印月的球型灯塔呈三足鼎立之式立于小瀛洲边，塔影倒映在绿波间。我想象着：“片月生沧海，三潭处处明，夜船歌舞处，人在镜中行”的景色，天上人间唯有西湖！
美景无限，不知不觉中苏堤已到尽头。远处忽然传来悠悠的晨钟，哦，是著名的南屏山净慈寺。据说，济颠和尚曾有运木建寺的功果！古刹宏伟，前、中、后三殿金碧辉煌，佛象法身威严。寺内清幽，一脉梵乐更增肃穆之感。我寻音乐声到了出售法器、经典的侧殿，买下了一册装潢精致的金刚经和两盘梵乐的磁带。现代技术为古老的宗教增添了新的生命……
客厅里的梵乐声停了，我从梦境般的回忆中醒来。一轮皓月已经悄悄地升在中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西湖似一个梦，久久浮现在月中，在心头……每当金桂飘香的时候，我总会如此地忆念你，如忆念一个梦中的知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