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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假期。知道我们这些儿女都要陪父亲回老家,父亲喜上眉梢。
飞机徐徐落在杭州萧山机场。大雨初歇,似乎也是在迎接着我们。
这是初一。
机场空旷。看不出昨日熙熙攘攘、混乱拥挤的痕迹。的哥说,昨天的价位全翻了几倍,2000元都叫,只要有车。机场离杭州市区不过30多公里。
我们回故里了。
故里就在绍兴的诸暨,也是西施的故乡。
(一) 浣江里的倩影
诸暨有香榧,诸暨有珍珠,诸暨有一水五折的五泻飞瀑,幽谷茂林。
许多人不知道诸暨,但却一定知道西施。
浣江像一支歌,也像一本书,吟唱着、记述着诸暨悠长的历史,而这众多的历史人文记载,以越国的勾践、范蠡、文种、西施的故事流传最广。他们在古越大地上所演绎的兴废荣辱的故事,代代传颂。
流进诸暨城区的江是浦阳江,但流经城区的这段却以浣纱江为名,这条清清的江流,就是当年西施的浣纱之江。
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打败后,卧薪尝胆,立志雪耻,对吴王假献殷勤,还施一计,即“美人计”,“以惑其政,以乱其谋”。西施是其中美女的一个。
苎萝山仰卧在黄昏里,世间的一切纷扰,仿佛尘埃降落在坡旁粼粼的浣水中,而似有什么情绪,迷漫着我,凉凉的,滴落。
我走进西施殿。
民间传说中的西施,被封为六月荷花神,荷花池上的西施雕像是我最喜欢的——风姿绰约又柳眉微蹙。
她忧伤什么?
一个出生在苎萝山鬻薪之家的女子,也许不会想到,她的名字竟能为后人所传颂。范蠡在会稽王城的东郊,筑起宫台,西施在那花了三年学习歌舞弹唱,然后离开了家乡。人们说她是“临危受命,以身许国”。
在苎萝山上,我看到苎萝,西施浣纱时的苎麻出自与此。浣纱其实很不诗情画意的,是件很艰辛的工作。苎麻经水泡软,浣纱便是把它的茎皮纤维洗得发白,做纺织的原料。浸洗时的苎麻非常沉重,浣纱女的手指都是开裂的、粗糙的。许多西施的画像里,所画的用一根竹竿挑起白纱,其实是不了解内情的。
西施不再从事这样苦与累的劳作,抑或是幸还是不幸?
西施祠里端坐的西施,着装很是特别。上身为蓝,下裙为黄,披风是红色的。象征她出身在布衣之家,又贵为妃子,却红颜薄命。
西施的归宿,有许多的传说。最浪漫的说法就是和范蠡乘一叶扁舟,游荡五湖,隐逸民间。可据考证,却认为最有依据的归宿,是西施因其美,被勾践夫人沉到水里。
如果是这样,西施为勾践、为国家的利益忍辱负重,最后却惨死于他们的手下,真是天大的悲剧。柔弱的女子成了政治的托词。
长廊里,裹着苍色,微微地幻起一个削瘦的身影,欲说还休。我翻起衣领,紧紧地拥住袭上心头的潇潇寒意。
红颜真的是薄命的吗?也许,做个越女村姑,虽苦,虽平凡,却是幸福的。
沉鱼之美的西施离开故土时,对未来该是浑然无知的。千年之后,她却不朽了。不朽在人们的记忆里。
回望冬日满池的断茎,水意很凉。而错乱的云踪霞迹里,沉卧着冰清玉洁——你没有凋谢,没有。
(二)
鲁迅的背影、乌篷船、毡帽及其他
绍兴的青山绿水、屋宇殿堂都散发着古老文化的芳香。
走过上古的大禹陵、王羲之的兰亭,踏过陆游和唐婉相逢的沈园。我坐在了咸亨酒店里。
这是午后两点。人依然很多。阳光很不落寞的在外张扬。
点了茴香豆,几个特色小菜,当然还有黄酒——太雕十六,虽然我从不喝酒。这才是咸亨酒店正宗出产的,而不是塔牌花雕酒。入冬了,柜台里预备了热水,用马口铁制成的窜筒温酒。
曲尺形的柜台,朴拙的陶制酒坛,马口铁制的窜筒,我想起了孔乙己。
走进绍兴,我其实想看看的就是鲁迅的身影和他笔下的绍兴风情。
阿Q的毡帽,看社戏的乌篷船,还有新台门的周家。
800年前,陆游在山阴(绍兴),写他功名不能成就,隐居家乡的闲逸生活的一首诗中说“轻舟八尺,低篷三扇,占断萍洲烟雨。”这“轻舟八尺,低篷三扇”,指的就是乌篷船,水乡绍兴独特的的交通工具。小船因蔑篷漆成黑色而得名。苏东坡云:“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很有这味道的。
看着那些外国游客坐在那窄小的船上,不知他们更多的是想起什么?
总觉得今天的天气是不适合乘坐乌篷船,它的背景该是烟雨空朦的水乡泽国,才能尽其味。
走进绍兴,我的眼光便追着乌毡帽。即使在异乡,只要凭他头上所戴的毡帽,便能判断出他十有八九是绍兴人。
色黑,顶圆,有卷边,摸起来是硬的,质地结实。父亲说现在农村里,还有许多人戴这种帽子。鲁迅的不少作品就写到绍兴的毡帽。《故乡》里的小闰土就戴着一顶这样的小毡帽,而阿Q最经典的大概就是他头戴毡帽的画像了。
茴香豆是用干蚕豆加茴香、桂皮等辅料和水煮成的,越嚼越有味道。这是咸亨酒店四季常备的下酒物。
我仍然尝着茴香豆。
穿短衫的和穿长衫的,都在喝着温热的老酒,就着这小小的茴香豆。而今天品过这些的我们,会不会“之乎者也”,变得古朴起来呢?
出店门,新台门近在咫尺。
鲁迅就诞生在这里,在这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代。他的一生有三分之一以上的时间是在这里度过的。
黑漆的石库门,室内的陈设一如当年。鲁迅笔下色彩斑斓、情趣盎然的百草园,就在故居的后面。那矮矮的泥墙根下,是鲁迅捉蟋蟀、拔何首乌的地方,还在。虽是冬天,墙上依然带着绿意。我伸出手摸了摸,墙体不高,就在腰间,却让我感到亲切。现在桑树没有了,采不到桑葚;藤萝没有了,覆盆子也找不到了。真的是ADE!
“三味书屋”就在鲁迅故居的马路对面。乌篷船就从房前石板桥下走。
书屋其实不大。书房的正中还是悬挂着“三味书屋”的匾额和松鹿图,屋柱上有一抱对“至乐无声唯孝悌,太羹有味是诗书”,是清末书法家梁同书的手笔。鲁迅桌上的“早”字也还在。
以前的老师告诉我们说,古传“读经味如稻粱,读史味如肴馔,读诸子百家味如醯醢”,这便是“三味”的含义。
我想着鲁迅。
中国有句俗话“三岁看老”,有点道理。
被海明威称之为“作家最好的训练”的“不幸的童年”,鲁迅是充分体会了的。他的不幸,带着中国十九世纪末江南富庶地区的社会特征和文化特色,也带着一个官宦书香之家在时代、社会变迁中骤然没落沉沦的特色。特别是家庭的变故,成为他以后文化、心理结构和性格的核心和基础,不少的心理情结,在这时种下了。“蚌病成珠”,它成全了鲁迅。
他的小说和散文,在现代文学中居于顶尖的地位。《野草》至今依然未有出其右者,他的杂文,也至今无人企及。
还有他的人格。
他死时,仅有37.6公斤。
多年以后,他的名字依然光洁。
我听到,有臧克家的诗句在夕阳的后面扬起:“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是的,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