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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山西,是从北南两头.走北头是到大同,走南头却是永济.佛缘似在山西引渡,两头都是打开山门迎我.北边不去说它,这南边一处普救寺,却分明是一处戏台.我若就此说戏,到底有几分惶然.
“说戏”在时令中已经是很不时髦很不现代的了。眼下时兴的是“戏说”。况且“说戏”,本不是等闲之人可以胡乱侃上一番的。
在十多年前上学读书时,虽然无处去弄上一顶带瓜蒂的软帽斜扣在头上,也曾麻起胆子,在大学的学生艺术团摆足“总导演”的架式,说一不二,颠三倒四,吆五喝六地说过几场。而今“说戏”在满眼的室内剧、肥皂剧中,据说早已弃之不用,全凭大腕儿们兴之所至,临场演绎。然而,若把人生当作舞台,虽导演不了自己或别人,对如何在台上演下去,我却还是忍不住要说上几句。
京戏从徽班进京算起,风风火火伴了中国人两百年了,日渐式徽已成了有目共睹的事实。推了老“青衣”,小“花脸”轮番出场,脸谱加时装,花样翻新也不太顶事儿。麻烦就在于那玩艺儿节奏实在太慢。记得小时候,有一个姓邓的老师拉一手好胡琴。一逢周末,常来我家,沏上一壶“香片”之后,操起家伙,沉吟半刻,那清清亮亮的琴声兀的裂帛迸出。我妈早已面壁而立,唱起“叫张生……隐藏在棋盘之下……”。那时,我有十岁了吧?坐在父亲膝上静听,曲调幽幽,叙事款款,只是觉得那二黄散板?还是西皮流水?实在是散得无边,流得太慢。听了半天仍没弄清这张生躲在棋盘下干嘛?五十年代的悠闲时光里,一个娃儿的时间,不是金钱也不是生命,但与其听下去,倒不如到院里桅子花村下看蚂蚁搬苍蝇,捏住双手送往嘴边吹几声“胡……二胡”,来得有趣。
当时语文课正读鲁迅先生之《社戏》,知道先生原也是一个耐不住性子的。老旦!那唱了半日才抬抬手似要站起来了结,却不期又坐下去再唱一番的老旦,绝对是个老厌物。先生是索性连翻过几十个跟头的白头老生也不爱看,只爱看人蒙了布袋扮老虎,在台上窜来蹦去。那时,我虽对“虎形儿”无所谓兴趣,然而,愿引鲁老先生为同志的是:一样痛恨那除了唱个没完啥也不会的老旦。同时,我还增加了一种男不男、女不女的小生,作为痛恨的角儿之首。你说他脸涂成粉白又粉红,一无是处却最喜哼哼唧唧的小生,即我妈唱的那“张生”之流,到底凭啥去泡妞儿,而且何解一泡一个准?。那些插翎的英雄们打了半天,妞儿却瞧也不瞧?
在那没有电视,没有电脑,甚至也无处去找几本书的日子里,我是常常拉着爸爸、妈妈的衣襟,怯生生地走进小城唯一的戏园里。几年下来,看的剧目也不算少了。然而经过这几十年间,连本连台的戏情大都记不住了。依稀记得只有几段折子。其中之一是:一个可爱的小丫头跪在地上,被一个横鼻子竖眼的老旦唱着哼着,又打又骂;一个小生象是吃了点亏,捏尖嗓子,一声“哎呀”,向后便倒,随即丢掉帽子,将头上的一束长发甩起圈儿来,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小生!你看看,就这么一个“酷哥”。人们这记性,不知为啥总记住了些特讨厌的物事?
进了不惑之年后,书读多了,老戏又开始从头看。才知那出戏原是《西厢记》“拷红”一折。原本是一顿鞭子,拷出红娘清纯伶俐、乐于助人(雷锋?)之可爱。“张生”甩着头发,也是由老旦赖婚,无奈而作无赖状。
然而,到了永济普救寺,面对一院西厢,心里想的事儿却多起来,小生那角儿们让人横竖不是味道?
元慎《会真记》里说,张生“性温茂,美丰容,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连于心。”王实甫将此逆反悖论,将一段风流弄到小生那里。一看戏本,晨昏却颠倒过来了:若说“性温茂”,旁白注曰却是“揣着窃玉心,偷香性”。情到急处,“饿眼望将穿,饶口涎空咽”?连哈拉子都流出来了。“美丰容”,却是“多愁多病身”。“内秉坚孤”也披小丫头看出“原来苗儿不秀,却是银样腊枪头”。最可疑的是那“非礼不可入”,他“躲在棋盘下”做甚么呢?初见莺莺,那厮好一番心猿意马:“着甚支吾此夜长,睡不着如翻掌,少可有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倒枕捶床。迷留没乱,心痒难挠……”,直叫着“今夜甚睡到我眼里。”虽其时为夜深人静,尖声的唱腔有几分夜半歌声的味道——可怜可憎的聒噪咏叹,再唱下去,大约只有一句了:“让我一次爱个够了”。
张生或小生的德性,实甫兄着实是用了工笔在彩绘。那厮哄寺内老僧,向那“老旦”说项,才夸说那僧“头如雪、翼如霜、貌堂堂、声朗朗、头上放毫光,打扮特来晃”。转眼之间,背过身去却骂“老秃厮”,“老杀才”。如此一个鸟人,惹得一时兴起,顺手就要抹一把白粉上鼻梁的。却凭了搬白马将军拒孙飞虎于寺外,靠“卖个破绽”弄出温文尔雅,赢得了莺莺的欢心,以致将身相许,很有几分市场经济的味道。连可爱的红娘,似乎心底亦有动静,要不然,何以“嫩皮儿倒将粗棍抽,曲通殷勤着甚来由?”惹得小丫头一声声“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反比无情恼”,“你撇下半天凤韵,我拾得万种思量”……诸多心事,远不是一句“孽障”可了事儿的。
庆幸的是,左牵红右牵黄,那戏也就演到饱学秀才上路赶考为止。尽管是:小生姓张名君瑞,年才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生”。仍“并不曾娶妻。”即陈仓暗渡,仍未修戍正果。红娘甚幸,莺莺甚幸矣!
《会真记》后半段不再入戏,是很有道理的。老先生王国维曾评说,读《会真记》者,恶张生之薄幸而恕其奸非。因之一恶,那戏似不太好演,所以非但是不入戏,实际上历经了两百多年的细磨捶打,戏台上早已不再按王实甫的本予去做唱。新编之下,大大淡化了那“老旦”小生们的意趣,而专注于红娘、莺莺们的痴情。完全着意于“待月西厢下,迎凤半户开,拂堵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的粉墙根儿下。将一出美仑美奂的历经曲折,生死离别的人生片断演得淋沥尽致。——“凡物之尤,未尝不留连于心。”原本是让你看一出好戏,谁让你看书去瞎琢磨来着?
娃儿们长大成人之后,有多少长成粉脸小生,似不可考。然而,假以时日,当年的红娘,莺莺们也会变成“老旦”,坐下去唱个半天不起来的。演说一番当年韵事,如三娘教子般的絮絮叨叨,还是会让娃儿们的娃儿耐不住性子看,京戏如同是中国的许多国粹一样,是靠一代传艺于下一代的。台上在传,台下也得要人往下传。有人著文说,现代人的生活很精彩,而痛苦却甚于前人。变革大潮中不再缺吃少穿,而是忧郁、焦燥;不再是生理的痛,而是心理的苦。难怪娃儿们爱的是直言快语:即那种恨不得把整个心思立马倾倒出来,港台无病呻吟之声倒是不绝于耳极受欢迎。如一曲《沉默是金》,并不沉默地在挤眉弄眼地穷嚎——如此,你让这慢吞吞起承转合的戏怎么演下去呢?
我的感觉是:看戏听戏,是要一颗安份的沉静之心,如同进了山门。只是这沉静实不易得,尚需人生的坎坷经历,修炼出生活积淀,还要多读两本书来,才能回头是岸。
眼里看着,耳里听着,琢磨一番并不是坏事,你会看到除了台上的戏,还有台下的戏。除了小生,还有老生。除了老旦,还有小旦。除了捏着嗓子,男人女态,还有粗门大嗓,英武豪壮。除了披发长甩,还有短打长靠。除了荒腔走板,还有玉润珠圆。除了《西厢记》、《拷红》,还有《十八相送》、《楼台会》;还有《武家玻》、《挑滑车》;还有《三岔口》、《小放牛》……。除了念唱,还有做打。除了前台,还有后台。除了假意,还有真情。除了可恶,还有可心。除了丑,还有美……。实实在在是美到了精采绝伦。
因此,再走出寺外,不管是“站在域楼观山景”,还是“将身来到大街前”,你都能看出味道,听出情趣。或许还能静下心来,象我这样傻不唧唧的,管它时髦不时髦地说上一段戏文。说出自己对戏的体验。安抚一下那燥动的心,由此长成象爸爸妈妈那样的大人。去听戏,看戏,面壁去唱上或说上几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