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美 吟
作者:风露清吟  来源:中国古典文化论坛

 

    “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因欲择出数人,胡乱凑几首诗以寄感慨。”
                                      ——摘自《红楼梦》,代题记
    一、西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姑苏台畔,青山碧水;馆娃宫内,珠玉琳琅。
    灵岩山上时时传来悠扬的丝竹乐曲,夹杂着女子娇脆的笑语。
    苧萝山下的浣纱女,吴王夫差的宠妃,西施。
    她本是一名平凡的越女,每日与女伴们一同浣纱、采桑、做女红。她甘于这种平静的生活,从未想过越国大夫范蠡有一天会来到她身旁,给她讲吴越争霸,讲会稽之耻,也讲越王卧薪尝胆,力图雪耻;更未想过自己竟会作为越王“美人计”的实施者,朝仍越溪女,暮作吴宫妃。
    “大王希望你用你的美色迷惑夫差,他是个曾让我们越国灭亡的恶人、昏君。”范蠡告诉她。
    她牢牢记着范蠡的话,怀着一种痛恨报复的心理走进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吴宫。她来到了吴王夫差身边,来到了这个曾一度令越国灭亡,成为越国君臣不共戴天仇敌的男人身边。她冲他娇媚地一笑,就在那一回眸间,她清楚地看到了这个男人眼中流露出的欣赏、爱慕——那是抑制不住的浓浓爱意。“我的美人儿……”他痴痴地望着她,喃喃低语。
她的心弦不禁颤动了一下。偷眼看去,他并不是越人们传说的那样相貌丑恶,而是高大魁伟,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武之气。“或许……”一转念间,她又否定了自己的判断,脑海里仍只是范蠡的叮咛——“复仇!”
    这之后的日子里,吴王对她宠爱有加。为她修筑了馆娃宫、玩月池,衣著锦绣,筵陈珍馐。多少朝朝暮暮,她与他就在采莲泾的欢声笑语,响?廊的歌舞升平中度过。她知道,他对她是有着真感情的,她从他的眼睛里就可以看出来。而她,也不知不觉地爱上了他的雄武魁伟,爱上了他的英气豪情。看着他杀掉了良言苦口的伍子胥,宠信阿谀奉承的伯嚭,心中不禁替他发愁,有好几次她就要开口劝谏他了,可是一想到范蠡的告诫,她又踌躇了。她不能忘记自己身上担负的责任——“复仇!”——尽管这两个字在她脑海中已被脉脉温情洗褪了颜色。爱耶?恨耶?她就这样度过吴宫里的日日夜夜,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此身何身??是越女西施,抑或是吴妃西施?
    终于,越国兵临城下,吴王伏剑自刎,这是她曾经热切盼望的,却也是她后来所不愿看到的。还来不及分辨自己是喜是悲,她已被范蠡带上了马车,下得车来,面前是滔滔的钱塘江。“恐留倾国误君王!”,是范蠡冷冷的声音。她彻底困惑了,她为越国远离故土,奉献了自己的青春美貌,想爱而不能爱、不敢爱,而今却落得……,她是功臣,还是祸水?
就在随着滚滚江水奔腾而逝的那一刻,她突然怀念起昔日一同浣纱的女伴,倘若自己只是个相貌平庸的女子,等待她的,又将是怎样的人生?
    响屟廊中金玉步,采蘋山上绮罗身。
    不知水葬今何处,溪月弯弯欲效颦。

二、虞姬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楚军大帐内,他悲歌慷慨。这是无与伦比的豪气,却又蕴含着满腔深情;这是罕见的自信,却又是沉重的叹息。
    帐外,凄风飒飒,觫栗呜呜;俄而车驰马骤,俄而鬼哭神号,种种声浪,增人烦闷。旋复有一片歌音,递响进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仿佛九皋鹤唳四野鸿哀……
    虞姬含泪凝望着面前这个抚剑长叹的男子??昔日伐无道,诛暴秦,叱咤风云的西楚霸王,她心中最了不起的英雄,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她还是个二八芳年的江南少女,随乡亲们一同出城劳军。当她第一眼看到队伍最前面那位提长剑,跨乌骓的武将时,不禁心弦一颤。等她意识到他那火辣辣的热切目光也正注视着她时,她羞涩地垂下头,心头却充溢着从未有过的甜蜜。当她得知他就是名闻天下的楚霸王时,仰慕之情更是油然而生……不久她就成了他的爱姬,为他在戎马倥偬之际,添上一份脉脉温情。在她的印象中,他从来就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可是现在……
    帐外愈来愈响的楚歌之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心中惨然,禁不住悲怀戚戚,泪眼盈盈,又忙拭了泪,强作欢颜,意欲安慰他几句。可刚一抬眼接触到他那刚烈中透出深深忧虑的目光时,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可笑:刚强如他,岂会在自己心上人面前承认自己有什么弱点!他即使心里十分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而在口头上却不能不一会儿说是“时不利”,一会儿说是“骓不逝”,而自己呢?依然是“力拔山兮盖世”。这都是因为他爱她,才一意想在她的心目中保持一个完美的形象啊!而对于同样深爱着他的她来说,也正需要这样。极度的爱慕和深情的倾倒,使她决不相信自己心目中最理想的英雄会有什么失误。事已至此,情何以堪!
    他却先开口了:“虞,一生霸业转瞬将尽,犹可置而不论;而若祸及吾心爱之人,则于心何忍!……”
    此刻她已深悉他之用心,她应该给他的,不是死的哀叹,而是生的激励!
    她理一理发鬓,又整一整衣裙,向他要过那把他惯用的宝剑,拔剑起舞,且舞且歌: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吟罢泣道:“妾自蒙大王厚恩,追随至今,誓同生死。此存亡之际,望大王绝弃顾累,专其心志,一奋神威。贱妾就此长别!”说至此处,她猛将那锋刃向颈一横……
    清冷的月光投射在她梨花般美丽宁静的面容上。
    凄然楚歌声,悲慨英雄泪……
    征战地,尘漫扬,四面边声弥哀长。残月冷辉西天上,影随雄姿相对狂。
    铁甲铿铿复锵锵,英雄途路何凄凉!妾身愿化兵千亿,重使大王霸四方!

三、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又是落叶迷径,秋虫哀鸣的深秋时节。一座汉宫,却有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未央宫里歌台暖响,舞袖翩翩,恰似春光融融;掖庭之中却是冷雨敲窗、孤灯寒衾,惹人无限遐思。
    想起西陵峡中奔涌的江水,想起望月楼上皎洁的清辉,更想起父母姊妹欢乐团聚的时光,独坐掖庭的王昭君倍感凄清孤寂。只为不屑向画工毛延寿行贿,竟落得掖庭待诏数年之久,始终未识君王之面的结果。“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难道说,如花一般的年华竟注定要一寸一寸地消逝,如月一般的美貌却仅仅换来一个白头宫女的命运吗?日复一日的白昼,漫漫无边的长夜,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度过……
    一道圣旨的突然到来,使她原本宁静的生活一去不返。“……匈奴呼韩邪单于不忘恩德,向慕礼义,复修朝贺之礼,愿保塞传之无穷,边陲长无兵革之事。其改元为竟宁,赐单于待诏掖庭王嫱为阏氏……”这不是因为她的美貌已为天子所闻,而恰恰是由于他对她的一无所知!她低低地跪在玉阶下,默默地听着这将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圣旨,心内竟出奇地平静……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装扮整齐的昭君轻轻走出来,刺眼的阳光让她觉得有一点儿神思恍惚。在朝堂上行过呆板的礼仪,她终于怀着几分羞涩、几分哀怨、几分落寞,抬起头来,想看看这位从未谋面的君王到底是怎么个德行。
    她看到的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面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异表情。昭君忍不住冷冷地笑了:以前流下的那么多泪真不值得呀!自己坚持不向毛延寿行贿,就是相信君主能够明察秋毫,不至于被宵小所蒙蔽。然而他还是被蒙蔽了,将一个近在咫尺、准备向他献上最忠诚最真挚的爱恋的少女抛弃一旁。他哪里够得上做自己的知己?哪里配做自己仰慕的对象?
    昭君昂然地走了,留下追悔莫及的天子、窃窃私语的朝臣,以及蜷缩在角落里为即将来临的大祸瑟瑟发抖的画师毛延寿。她清楚,这一去,想必再难穿上汉家的服饰,再难见到家乡的山水,再难与亲人倾诉心曲。可是,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呢?汉宫和边塞实在并无不同啊!当年汉武帝那位备受宠幸的陈皇后一旦失宠,不也只能在重门深院中孤单寂寞地了此一生吗?如果得不到慧眼识珠的知音,到哪里都不过如此罢了。
    浩浩长空,大雁盘旋,一串清越的琵琶声,如泣如诉,渐行渐远……
    自倚婵娟望主恩,谁知美恶忽相翻。
    黄金不买汉宫貌,青冢空埋胡地魂。

四、绿珠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金谷园。锦帐朱纨,云霞翠轩。
    她独上高楼,凭栏而立,纤手执一支玉笛,却并不吹,双眸中只有忧郁。
    她是绿珠,石崇的侍妾。石崇的豪富名声是早已传遍整个洛阳城的,据说是富可敌国。他有着数不清的侍妾,她只是其中之一。石崇平日对她并不看重,他用十斛明珠的代价将她买来,并因此为她命名“绿珠”,听她吹过几次笛子之后就将她和其他侍妾如那些价值连城却毫无用处的金玉珠宝一样,蓄积在他的别馆金谷园中。
    石崇是个颖悟有才的人,她知道。可她对他并无感情可言。他对于她,只是主人而并非丈夫,更非知音。她只爱她的玉笛,日日抚弄它,将自己的欢乐、惆怅和忧伤都融入空灵清扬的笛音中。她听过萧史弄玉的传说,少女时也曾梦想过用自己绝妙的笛音引来生命中的“萧史”,可是笛音仅仅成为石崇大宴宾客时的一种消遣,她觉得这是亵渎,却也无奈。
    而现在,这笛音更给她,给石崇,甚至给金谷园带来了恐慌。不久前金谷园的一次饮宴上,她的笛音倾倒了在座的所有宾客,其中包括当今炙手可热的权臣孙秀。前几天,孙秀派人来索要吹笛美人。那么多蕴兰麝,著绮彀的美女都不要,只指名要她绿珠。一向对她不甚在乎的石崇却断然拒绝,“绿珠吾所爱,不可得也。”她得知此事不禁茫然,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得罪了权臣,等待石崇的将是什么;她婉转的笛音最终带给她和金谷园 的,又将是什么?
    登楼的脚步声,是石崇。
    他不是在前厅宴请宾客吗,若要她献艺,派人来唤即可,为何亲自来此?
    她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这不安进而占据了她整个心灵。她知道,定是出大事了。
    “绿珠,”石崇颤抖的声音,“我今为尔得罪。孙秀矫诏……”
    你又何必?她心中暗想。倘真的看重她的才华而深爱她,又何必让她席间献艺?倘不爱她,又何必为区区一个绿珠弄得今日大祸临头?
    她泪下如雨,心中黯然。一个弱女子,不过是权贵的玩物,对自己丝毫不能自主,又有何办法?既不能为苟活转而侍奉孙秀,又不忍眼看着金谷园毁灭。惟有……
    “当效死于君前!”她纵身向楼下一跃……
    数日之后,石崇合族被诛,靡丽的金谷园也终究逃脱不了盛极必衰的命运。世人纷纷感叹:“当时纵与绿珠去,犹有无穷歌舞人!石季伦为一个绿珠丢了性命,实在不值。”
为一个并不爱、不懂得自己的男人献出青春乃至生命,不亦毫无价值么?
    惟有她的芳魂洞悉一切,却又连同那空灵的笛音一起,飘然而逝……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五、红拂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
    尸居馀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庭院凉生枕簟秋,梧桐叶落雨初收。
    夜,越国公杨素的府中一如往日的宁静。除了草丛中的蛩鸣之声和灯笼在风中摇摆发出的轻响外,一切似乎都在皎洁的月光下沉沉地睡着。
    她——红拂,越国公杨素的侍婢,今夜却无眠。她的眼前时时闪现着那个高大魁伟的身影,她的耳畔时时回响着那个洪亮有力的声音。那身影,那声音,已然深深地攫住了她的一颗心,令她辗转难寐。
    白天来访的那位客人——或许可以称他为侠士,面对权重望崇的越国公那踞床而见,不可一世的气焰,居然是那样的不卑不亢,只向前一揖:“天下方乱,英雄竞起。公为帝室重臣,须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宜踞见宾客。”掷地有声的几句话竟说得杨素敛容而起,刮目相看,开始聆听他的言论。
    陪侍在一旁的她手中执着拂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射到来客的身上。拂尘那光泽如丝的白马尾,依旧轻轻地摆拂着,但她的心里却不再是静如止水。望着面前的来客,她不由得肃然起敬——她在越公府中多年,见到的来访者不计其数,可他们见了杨素不是拜倒尘埃,阿谀逢迎,就是拂袖而去,故作清高。今天这位客人确实不同一般!她不禁又偷眼细看了他几眼——他,一介平民,寻常打扮,却是气宇轩昂,眼中透着一种坚毅和自信。不知为何,他的眼神虽并不向着她,却仿佛攫去了她身上什么东西一般,令她神思有些恍惚,手中的拂尘险些掉落。她忙把它抓牢,但那一对漆黑的眸子放出的亦叹亦羡的亮光却依然停留在来客身上,久久不愿收回。他似乎也注意到她打量的目光了,却并未在意
    ——纵然她是越公府中数一数二的佳丽!她自觉有些失态,忙低下头,抚弄着手中的拂尘。
    他不是个平凡的俗人!她的感觉告诉她。回想着白天的经历,她简直有些神魂飞动了。
    “现今皇上昏聩奢靡,民不聊生……”他的话又回响在她耳边。
    “是啊,谁都知道大隋将亡,天下将乱。只有越国公那个行尸走肉还在迷迷糊糊地活着。尘埋在这越公府中,作一辈子侍婢,岂不是燕山剑老,沧海珠沉?”她暗自叹息。“不如……”
    她的脑海中突然跳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若得丝萝附乔木,在这风尘乱世中作一番事业,亦不枉了人生一世!”
    一个时辰之后,越公府依然夜阑人静,她却已身着男装站在一家客栈门前——她早就从府中的小吏那里得知了他的名字和住处。只是还有些犹豫——贸然相从,他会怎么看她?认为她是个不识羞耻的女子么?不,他是非凡的人,他会理解的。她告诉自己。
     她终于叩响了他的房门。
    “妾侍杨司空久,阅天下之人多矣,无如公者。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故来奔耳!”
    换下了男装的她兴奋又带有几分娇羞地向他诉说着。这次,她读出了他眼中的赞叹与倾慕。
    自怜聪慧早知音,瞥见英豪意已深。
    侠气自能通剑术,春情非是动琴心。
 

后记:
    中国古代的女子,大多是作为男性的附庸形象出现在正史或民间传说中的。虽然她们本身也是“可欣可羡可悲可叹”的,而世人看到的往往只是道义化了的她们,所以很少有人从女性本位出发,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她们可能有的心态和感受,写一写她们的真实遭际。受到《红楼梦》中“幽淑女悲题五美吟”的启发,我在历史事实的基础上加以一定想象,用散文的形式,拂去道义的面纱来诠释她们作为女性真实的一面,也算是一种尝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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