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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兄:
前几日小吴又打来电话,聊了一阵,到了后来,便开始骂你,呵呵。四年同窗,如今尚多有联络,惟兄孤隐闹市,除小弟外均不知所踪,故他颇有怨意。而小弟虽屡遭“逼问”,终因昔日一诺,为之缄口,自然益增其不满了。不瞒兄说,月前出差西安,激动之下,每欲相访,但又恐惊兄旧梦,不知怎的,竟惘惘然而返了。过成都,游峨嵋,犹未能释怀。思兄平生,最爱太白,近日不由突发奇想:若能乘太白之风,与兄回眸拭视,捐郁闷,长展眉,发千里相视之一笑,不亦一乐乎?欣喜之下,匆然提笔。
朱兄,提及太白,每总有万千感慨。三代以下,标映日月,气掩诸豪,笑傲以顾江山,高视以轻王侯,仗剑吟啸,凌云挥毫,其乃一人而已。每读之,有溯思千载之意。现取其平生诸般,妄自剪裁,且录为以下四段:一、少年意气;二、江海行;三、事君之道;四、我欲乘风去。兄必一笑拊掌也,若偶为浩气平添,更寻今不异古,古不异今,人惟立志,小弟之意尽矣夫!
一、少年意气
朱兄,关于太白之生平,历来都有很多争论。其诞地,据小弟手上最近书中所说,乃在蜀中之江油。他五岁就可以诵六甲,十岁览百家,十五岁时,据其自言,便能“作赋凌相如”了。其天生脱略性情,又因醉心剑术,策马善射,少年意气,倜傥肆志,故每每有大丈夫之意。朱兄,太白《侠客行》有云:“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观其一生,轻儒尚武,豪放天真,其狂风扶摇三千丈,实从此而始的。及年稍长,他主要栖隐于戴天山,读书,习剑,又时往来于旁郡,从赵蕤学纵横之术。朱兄,此赵蕤乃当世一知名饱学之士,著有
《长短经》一书。其纵横一流,大抵源出春秋,至战国苏秦、张仪而光彩大放。它往往于乱世中见奇效,故又被称为“乱世之学”。其要,无非旨主实用,欲行王霸之道。白曾谓平生抱负,有“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原为辅弼”斯一名言,可见受其影响是极深的。
朱兄,李白此期,又曾蜀中遍踏。他尤喜峨嵋,尝独立其巅,山风吹衣,云雪惊寒,为之渺然四顾,不由朗然有吟:“蜀国多仙山,峨嵋邈难匹”。稍后,他又狂热地爱上了道术,曾与逸士东严子共卧于大匡山中,憩迹岩隐,足不入市,日但松下清嘘,白云平心。如此数年,自觉内怀畅足矣,不由飘飘然生四方之志。开元十二年,白二十四岁,夏间“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他先是秋登峨嵋,而后下清溪,过渝州,最后,乘舟直出三峡而去。——“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尽,轻舟已过万重山。”短短尺幅,奇气溢悬,目触使人胸襟顿阔。势欲云腾驹奔,其间有多少之轻快,多少酣畅!想见斯时李白,倾酒既尽,把手倚天,激川之上,目纵意远,倚松之愁尽去,抚世之志方兴,不由矫然引首,朗吟纵啸于天地之间矣。
二、江海行
朱兄,李白出蜀之后,至其仙去,除了在长安做了一年多的侍臣以外,绝大多时都在各地漫游。其东西南北,胜地遍踏,所至之处,形诸吟咏,留下了大量优美动人的诗篇。大抵山水清音,佐其意气,纵心挥洒,自成俊赏。这种独特的太白诗风,“豪放”不足以囊之,“清新”何可以括之,“闲适”不堪当其本色,“飘逸”未能毕其万象。高士清赏,仿佛秀岭登览,云岩坐啸,益增一笑揖世之意;英雄情接,顾盼豪阔,深情低徊,更自当领剑激气荡,长眉轩举,觅思纵横于天地,何可枉此平生。小弟姑取其弱水一瓢以论,究其风格与内容,勉强可分为山水篇、怀古篇、友情篇、述志篇、游道篇等几部分。其中,友情篇、述志篇、游道篇放在后两段(事君之道、我欲乘风去),这里,就简单说一说山水篇和怀古篇吧。
(一)山水篇
朱兄,照小弟的分法,山水篇纯是其游山戏水,自适之作。青莲一生,足半天下,佳山碧水,往往登临赋诗。此一类风景之作,大都清新如画,天然生动,似乎浅显,实则难为也。从两湖而吴越,至山东而秦川,偌大片地,青莲荡漾浮世。泛舟洞庭,徜徉剡中,扫月天台,逐溪东鲁,睹青霞于匡庐,入秦川以观风。我们可以想象,太白负剑行歌,海天邀游,波动山色,长风吹衣。朱兄,小弟仿佛还听见一路舟谣,松声水声呢。其清脱之姿,真是举手若即。或者,他又时与友人布衣载酒,碧山之上,笑看白云去来,共忘风尘之机。昔唐太宗有云:“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与之相照,不亦宜乎?然而朱兄,何处无好色,何处无好景呢?足底即是江山,眼目无非云烟,须能相赏耳。若能披荡世事,心下自肯,五丈之内,浅水山岗,无不皆成会心之处矣。正是:
清天佳景,且去游川。
长风吹衣,鱼鸟何闲。
不觉歌啸,转过溪山。
心怀何乐,乘月归还。
(二)怀古篇
朱兄,每读太白集,小弟深感其很浓的怀古之意。虽是借古时之人物,发眼前之幽情,诵讽时事,依托述志,由于其墨浓,挥毫风生,尽我入诗而相体于心,所以其情感的表达,是十分动人的。由于其怀古之作颇多,小弟于此略论一二印象之深者。
朱兄,太白一生,其思想是颇为复杂的,主要受道家、纵横家、儒家、任侠等影响,但无论如何,都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那就是“天真”。不管他是想做侠客,还是思出将入相,也不管他是想做个高士,还是期为圣贤,都是一派纯诚之心。朱兄,你我也堪称聪明,吾也更见过义气之士,善辩之客,高明之人,不客气地说,统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那就是“世故”,真正天真乃至进乎超拔者,吾实未见一人。对李白而言,他最大的愿望是:“功成不受爵,飘然涉方壶”。所谓“功成,身退,天之道”,早在两千多年前,老子已为世人如此明眼开示。李白对此很是向往,因此,他很景慕古时的这一流人物,有思齐之志。鲁仲连、张子房,无疑就是其中杰出的两位。
鲁仲连,战国时齐国人。他曾以方寸之舌助赵国解了强秦之围,事后赵国平原君欲封其爵,仲连坚辞不受。席间,平原君又以千金相赠,仲连却道:“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于是辞而去,终生不复见。后来,他又帮齐将田单打下了聊城,见田单欲爵,乃逃隐于海上,留言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朱兄朱兄,当世复得见此等人否?吾等对此羞愧矣。太白留诗云:“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曜。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事功已成,拂袖而去,一身一舟,海天放游,斯乃何等的高风!白亦平生所志矣,岂惟慕哉!
关于张子房,兄是熟悉的了。其少有豪气,刺秦不成,隐匿于下邳,后于妃桥遇黄石公,得授兵书,终辅佐刘邦事成,被封为留侯。他大约要算得古来功成身退的典型了,在汉室已稳,群臣争功之际,他明智守身,终得以保全。汉初三杰,萧何遭囚,韩信被杀,独他游刃无事,逍遥学赤松子游。李白被放还之后,由东鲁南下,经下邳,上妃桥,畅钦前贤英风,漫思平生心事,乃有多少无尽之慨叹。——“子房未虎啸,破产不为家。沧海得壮士,椎秦博浪沙。报韩虽不成,天地皆振动。潜匿游下邳,岂曰非智勇。我来圯桥上,怀古钦英风。惟见碧流水,曾无黄石公。叹息此人去,萧条徐泗空。”此诗动人处甚深,白也空具留侯之才,难为留侯之意,独有抱负,未有相识,放言之下,弥足感喟矣。
朱兄,李白此类“怀才不遇”之诗颇多,他晚年于安徽当涂,便作了一首类似之作,小弟印象极深。这就是《夜泊牛渚怀古》。它也是我最喜爱的太白诗歌之一。这里面有个典故,晋朝时袁宏少年孤贫,以运租谋生。时镇西将军谢尚镇守牛渚,一日乘月泛江,忽听得袁宏在不远的船上讽咏其诗,十分赞叹。乃邀之上船,对坐连晓。此事以后,袁宏声誉大振,朝野广闻。李白这首诗就是针对而发的。——“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明朝挂帆去,枫叶落纷纷。”牛渚夜月,登舟歌啸,谁人解赏?高山流水,白也空叹知音矣。明朝挂席,浩然归去,犹难释怀也。青莲一生旷放,讵慕繁华,每欣知己,其满腹锦绣,歌散于海岳山川。时有谢将军乎?世有谢将军乎?
朱兄,小弟至此,几为之停笔矣!思白其人其情,江山秀气所钟,天真俊发,不知世俗机心为何物也。襟风虽高,身未足容,平生之志,注定东流矣。然百年海山,挥笑高歌,此乐之酣畅,犹足傲于“居庙堂之高”一流也。
朱兄,太白其人,侠气豪发,于前代侠客英雄之辈,舍生取义、视死如归之豪侠义举倾慕之至,多有赞咏,如《侠客行》等,皆是千古名篇,小弟于此不一一历述了。这里倒想说说他怀念刘越石的一首诗。刘越石,本名刘琨,西晋末期人。早年与石崇、陆机等以文章附于权贵贾谧门下,时称“二十四友”。永嘉元年,出任并州刺史,后五胡乱华,他受命都督并、冀、幽三州军事,在北方与石勒、刘曜等对抗,辗转抗敌,屡败而无悔。后投奔段匹殚,终因子辈牵连而受害。他的诗文不多,但情调悲壮慷慨,充分表现了国难时的英雄气概和爱国热情,其间又有英雄末路之长叹,沉痛无比。小弟素来是十分激赏的。太白在长安失意之后,一时愤懑,思报国无门,英雄无用,心中之情跌宕万里,不由想起了数百载之上的刘琨,“——远客谢主人,明珠难暗投。拂拭倚天剑,西登岳阳楼。长啸万里风,扫清胸中忧。谁念刘越石,化为绕指柔。”这首留别友人之诗,先述平生心怀,后接越石肝胆,意气逐高,终欲破空而去,一腔胸中,弥觉多少男儿悲豪之气!人若到此,足引慷慨矣。
朱兄,太白此一类名篇,《将进酒》无疑堪称压卷了。“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君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如天风浩荡,山川欲飞。白之万丈豪情,慨意高歌,直欲破纸而出焉。每读此诗,辄欲披云笑狂,神游而去。人生之情如何,人生之事如何,一并荡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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