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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朱兄:
书信收到,不胜鹊喜。
兄谓同学之情,未曾相忘。其实,昔日与兄山川邀游,高论平生,真可谓“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犹自历历在目,又何曾一日而忘?今虽十年回首,终成一笑,却也止不住一种年少的情感,仍在心头微微地颤动。
小弟于西南一隅,日出日落,无事不安。此处四面环山,中有金江穿过。其百岭峻举,常出云表,颇引烟霞之思。沿江闲步,目送渡船,看看山前的景色,闻闻江边带有果树味的水气的清香,或是干脆赤足踏沙,都使人愉快。有时半空飞起一些不知名的鸟儿,放眼望去,使人有“西塞山前白鹭飞”的感受。自然,兄若来访,此处并无鳜鱼来招待兄的,不过李白说得好:此行不为鲈鱼脍,自爱名山入剡中。周遭一带,虽非有名山,却也大有佳处。几十里外便是铜锣扒,密林水石,饶多野趣,颇堪吟游去虑。若要欣赏修篁,坐上两小时的汽车就可到蜀南竹海,万千竿竹,风吹云掩,立坐相赏,足散人怀。到得傍晚时分,与兄携游江岸,吹吹江风,陈说志趣,听那渔舟唱晚,快然于长川之上,更杳不知时光之流逝矣。朱兄,不知君意以为何如?
兄在信中言及时下文人学者,依小弟之见,时下不说也罢!孔子在厄,犹自弦歌;颜回居陋,不妨礼乐。“居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男儿到此,自是豪雄矣。然几何时,学者文人的骨头开始变软了,神气开始变浊了,羡青云,畏权势,或耽于身欲,或累于名利。“情存乎魏阙之下,或假步于山扃”,正是一类生动的写照。对于他们,真正的泉石精神何曾有过?济世情怀荡然无存。这次第,正一个“私”字了得!秦汉以降,小弟历数令我动心的文人,竟不过十位。其中,嵇康与李白尤令吾神往。
就与兄说说嵇康吧,心实爱之。
小弟一直以为,为人为文,首要切实,又须修饰,所谓“文质彬彬”,正是如此。观乎嵇康,观乎其文,吾无间然,但觉到云开雨晴、孤峰独伫的心境。浮天高华,清气满目。张孝祥的那首“洞庭青草”词,庶几近之。
每论及魏晋人物,嵇康、羲之正好,万人不到。余子百态,不足即淫。便是渊明又如何?著文太过,初志已违,满腹骚怨,寻酒强宽,纵有“采菊东篱下”之口绣,亦复难掩其气衰。
“竹林七贤”中,嵇康、阮籍可以说是名气最大的了。阮籍生平不臧否人物,从老、庄处抹得一“曲”字,以保其身。然其于老、庄实殊不得力,非有真正的海天胸襟,故入不得又出不得,虽有傲志,终没于人情。身虽保全,心志悲苦,无奈酒中寄趣,佯狂而已。嵇康也慕于老、庄,更有“每非汤、武而薄周、孔”之议,然其胸怀洒洒,未许一尘,鼓琴足以自娱,心地光明足以自乐,不淫不畏,每不违于君子,其行藏倒近于儒家。其临危授命,慨然担当,来也如寄,去也如归,更有大丈夫之气。彼“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逸,“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之狂,“众人熙熙,皆为名来,众人攘攘,皆为利往”之叹,于他皆是多余。平生何为?不违性情而已矣,岂另有它哉!
二人高下于此分矣。孰是人杰?何用细说。爱嵇康而实不喜阮籍,故而每叹嵇康少而阮籍多。朱兄,若把他二人与现代的鲁迅、周作人兄弟俩相对照,你会发现一些很有意思的相似之处。周的文章是漂亮的,多读之,便恨其无力,如水中浮萍,可作一色,但只能任由“雨打风吹去”。真正壁立万寻,瞰天下于眼前的,还是鲁迅。嵇、阮两人,也可作如是观。
李贽有篇文章论及嵇康,说他于养生其实尚未登堂,所谓“君才高矣,养生之道不足”,但推崇其道德文章,却是“竹林七贤”中他人难以企及的。泰岳之高,犹可仰及,德性光辉,其可测乎?依小弟看,不独时人,放眼古今去,有此骨气、有此文章的男儿实也极少见。鲁迅曾专门遍校过一部《嵇康集》,情有独钟乎?皆不世奇男子,故能相惜。
嵇康之文章,自然要数《兄秀才公穆入军赠诗十九首》、《与山巨源绝交书》、《养生论》等最为知名。其余诸篇,各足一观。这些真是些好诗文啊,是真好,真绝,真可谓“落落穆穆,松下风高”的。小弟以为,四言诗始于《诗经》,终于嵇康,此间是曹操。之后血脉断绝,再无继嗣。《诗经》之淳朴,曹公之沉厚,嵇康之高爽,各各秀出成峰。《诗经》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有如此之乐”,曹公云:“‘星汉灿烂,若出其中’,我有如此之大”,嵇康道:“‘目送归鸿,手挥五弦’,我有如此之旷”,于是乎三峰并立,相视而笑。朱兄朱兄,我已知四言诗不传之原因了。呜呼,若无星斗撑肠,天地初心,安能置词?
一千多年前的某日,嵇康奋然提笔,写下了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终致获罪,以至于身死。据说是因这一行字“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引来杀身之祸。史上普遍认为:嵇康反孔而司马政权却需孔之礼教来束缚人心,故而相冲。此说乃真不知孔子,也真不知嵇康者。孔说何事?礼乐何为?细论倒麻烦,只能付之一叹了。要言之,嵇康乃明反孔而实尊孔者,司马乃明尊孔而实反孔者。几千年的中国历史,当权者往往如斯,“天下英雄入我毂中矣”,他自好笑,可叹一干文人学者,有几个是眼明的?此处大关键,在于真实地领悟孔门学说的意思,并力践之,透出“雪晴海阔千峰晓”的浩然情怀。如只会背几条语录,竟济何事?
王戎曾谓:“嵇康生平无喜愠之色”。盖真不知嵇康矣。其投靠司马,声位显达,竹林风度,洵成世情。去矣,吾不言之!嵇康乃有真喜,有真愠,有真忧,有真思,一一皆从胸襟中自然流出,何曾半点有伪?又有人曰:“嵇康少有青云之志”,恐其亦系于名利,殊非超然。此处则须着眼。朱兄,小弟以为,上上之人,生而知之,生而乐之,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毕竟是绝少的。昂藏男子,“学而优则仕”,欲用世,必有青云之志。然此处为私,则缚矣,若为天下,自生高世情怀。“英雄退步学神仙”,岂偶然哉!必有冲天豪气,方可振衣千仞,濯足长江。否则,学仙犹是一梦耳。万事如此。要之,须大志,凭海量,许能成事,而终究成与不成,已不足一论。嵇康乃有真性情者,清峙绝尘,俯仰慷慨,是好男子、真丈夫,虽遭陷杀,于愿未毕,然其初心未负,与志同生,与志同死,一无所愧!
朱兄,在小弟心中,世间万事,此一“愧”字足判。所谓“平生无愧事大难”,几人可到?面凶危时,敢死者有,能立者少;当富贵处,不骄者有,堪舍者稀。富贵于嵇康,本是唾手可得的,弃之如土,因其不义;临刑之时,索琴而弹,神色不变,因其无愧。真好一条汉子!做人当如斯乎?
朱兄朱兄,言及于此,颇多感喟,复思于汝矣。吾素有志,唯期与君携手,临风高谈。万勿独守一城,忘却天下也。小弟可忘,山水岂可忘乎?哪日到访,江汉之上,杏花影里,笛吹天明。岂不闻:诗酒趁年华乎?
说了半天,想必兄也倦了,哈哈。莫急,莫急,这就完。“醒时明月前,醉后清风时。昨日竹林下,空歌怀友生。”最后,让你我兄弟一同与嵇康驰骋而去罢:
乘风高游,远登灵丘。托好松乔,携手俱游。
朝发太华,夕宿神州。弹琴咏诗,聊以忘忧。
弟 亦乐
(二)
朱兄:
昨日接小吴一电话,说他们正在筹办十周年的校友会,时间约莫是三个月后,要我到时一定去。小弟还真有点踌躇,昔日同学如今山川相隔,能再重聚本是极难得之事,但现在工作真忙啊,能否请到假实在不好说。不知兄那里如何?
小弟一月前出差返回,历东南,访武夷,颇有所获。武夷本是为白玉蟾而去的,兄知道,我对他是极有兴趣的。“笑指武夷山下,白云深处我家”,既然到了那边,能不一游?正是桐花初放的暮春时节,举目锦绣,白云风吹,心中多少欣然之意。从武夷宫前浮舟而上,著名的九曲小溪,风色蜿蜒而来。瞻眺着两岸起伏之翠岭,如带之碧水,在这吹面不寒的春风里,自在地吟哦着白玉蟾的诗句,朱兄,你说我的心里是如何地快活着呢!以前去黄山,惊奇于其形势之险,松石之异,烟云之壮,但总觉少了点什么,却又说不清楚。这次游武夷,心下恍然。如果说黄山之胜使人忘情的话,那么武夷则简直使人欢畅了,一种温和清爽的感情,油然而生,而这正是在黄山所不能体会到的啊。
夜宿山中无事,听听山风,遐想而已,不由重翻带去的白玉蟾的诗文。朱兄,小弟一直以为,某些道家人物的诗章真是高绝,如吕洞宾,如白玉蟾。朗朗读去,仿佛崖际啸歌,有云沾衣,是何等的萧然神爽。所憾知者太少。有一段话忽然引起了我的重视,这是以前未曾留意的:“天地生,日月葬,夫子何之?梁木坏,太山颓,哲人萎矣!两楹之梦既往,一唯之妙不传。”此乃玉蟾吊朱熹之文。朱熹?我想,不就是那个宋代理学家么?从鲁迅的《祝福》里,知道他是封建礼教的一个重要人物,并隐约觉得这是一个阴森可怕的人,以玉蟾之高风,何以对他如此推崇呢?不由一时惑然。接下来几日遍游武夷,才发现朱熹与武夷竟也有莫大的渊源,其武夷精舍就曾筑在五曲隐屏峰下。如此说来,他与白玉蟾当有交游了。
这真引起了我对朱熹的兴趣。
回家后,遍观大小书店,寻访有关朱熹的书籍,又上阅览室查阅,综合对照之下,对朱熹终于有了新的认识。而这使我喟息良久。朱兄,我们这一代,传统文化的底子太薄,对朱熹的印象可以说大都源于“存天理,灭人欲”这句话,而这句话究竟什么意思也都似是而非,真实的朱熹,尚杳在云山深处呢!
那好,就让小弟不自量力,试着为兄说说朱熹罢。
这真是一个十分复杂的人啊,朱兄,这样吧,既然朱熹理学作为明、清两代的御用哲学,影响深远,我们就从理学谈起吧。也许这比较枯燥,可除此之外,小弟以为还真不能更好地了解朱熹呢。
理学?什么是理学呢?朱兄,这个问题要从头谈起了。传统儒家文化,至孔子大成,颜回、曾子为其翘楚,孟子断后,而后没落。汉代于经学有些复兴,也涌现了如郑玄等一类人物,但真正贯于事功的,非诸葛孔明莫属。然而他是出入儒、道两家的人,不能纯粹归作儒家。入唐出了个韩愈,也只是在文章上做做事而已,体系之详,经国之举,略无所闻。到了宋代,才真正是儒学重焕的年代,人物辈出,各引山风。理学,作为旁涉佛、道而脱胎于儒学的一门学问,正式登台亮相。其始,应是周濂溪,而其集大成者,便是朱熹。在朱熹看来,理,是宇宙间的最高本体,存在于万事万物中,是先天的,本原的。经过不断的自我分化运动,便产生了气。而人,是理与气的产物。理赋予人道心,而气则使人有了人欲。朱熹认为,人欲是一切恶的根本,道心是一切善的根本,故提出了著名的“存天理,灭人欲”那句话。其当如何?朱兄,小弟以为,这句话也就是《大学》里“止于至善”的外一种说法而已,现在看去,笑其有意,已殊无当初那种冷然栗然的感觉了。
朱熹理学的精髓,在于“正心诚意”四字。简单吧,朱兄,然而切莫谓便易行入。真能贯彻,则不难达到“知止而足,知足而安,知安而乐”的理想境界。天下依此而去,正气浩荡,举目平阔,太平之世可期矣。但有多少人可以做到呢?人谓“三岁小儿皆说得,八十老翁行不得”,真可以一哂。
朱兄,关于朱熹理学,小弟只能简单说到这里了,再说下去,一是力有未逮,颇觉勉强;二是实在麻烦,里面枝节太多。即便如此,贻笑大方也是难免的了,呵呵。
我的兴趣更在于朱熹其他方面。
视其生平,诞于1130年,卒于1200年,历高、孝、光、宁四朝,主要活动于高、孝年间,正是风雨飘摇的南宋年代。其十四岁丧父,十九岁中进士。早岁颇醉心于佛、道,入二程数传之门后,鸢飞鱼跃,一日千里,遂终生极力于儒学。
朱兄,我们对朱熹的误解,可能更多的来源于对整个儒家的偏见,以为他们尽都是一副道学家面孔,不近人情,而不知其日常功用之际,有多少活泼生机所在!“春服既成,与三五童子,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常读之而羡叹。至若“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足以自乐”,心如春水,又是多少恬豫自在。到了孟子,“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浩然之气,冲天而不能掩。但看宋代,周濂溪之清尚,欧阳修之温粹,苏东坡之洒脱,皆各足以动人。邵尧夫曰:“人乐太平无事日,鸢花无限日高眠”,生活三昧,宁不为之神往?更有学人言,游大程之门,如坐春风三月,乃是多少盎然生趣!最使我心折的是,张载曾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极,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海天情怀,浩然之志,目击而知矣。朱兄朱兄,必有此等人物,必有此等深情,方做得此等事,方说得此等话。吾等休矣。尚谬言儒家如何如何,不亦鄙乎?但观其志气,惭愧百世。
那么朱熹呢?
在小弟心中,他原是一副古板面孔,方巾气十足。两眼冷肃之光,仿佛静静地盯着你,思之寒栗。而这次释然了。朱兄,姑录一首朱熹的诗如下:“我来万里驾长风,绝壑层云许荡胸。浊酒三杯豪气发,朗吟飞下祝融峰。”这是他1167年游南岳衡山之作。如何?放之太白集中,犹有异乎?其豪气如此。只此一首,已可移人性情,足荡印象。
朱熹父朱松,因反“议和”而得罪于秦侩,被逐于野,为时人所重。朱熹从小继承父志,力主抗金,其平生至交辛弃疾、陆游,皆是有名的抗金之士。说到此处,朱兄,小弟犹记得“位卑未敢忘忧国”、“却将一腔平戎策,换取东村种树书。”不由慨叹放翁、稼轩之意,千古亦自难平。所以,朱熹并非只管著述讲学而不闻世事的,视其《壬午应诏封事》书,爱国之情,忧国之意,日悬昭然,实有与辛、陆相仿佛者。
朱熹从政七年,史上普遍认为其建树并不大。然而小弟以为,他修复白鹿洞书院并创办了岳麓书院,已足得志。他有一首诗曰:“九曲将穷眼豁然,桑麻雨露见平川。渔郎更觅桃源路,除是人间别有天。”人间别有天乎?桃源如存,惟存乎人心,而其根本,则在于善化。善化之由,舍教育其谁!在朱熹看来,欲治世,教育乃首要之务。其终生从教,春风化雨,影响之流布,使后世康熙也不由有叹:“宗孔子,则不得不宗朱子”,所以又可谓一大教育家。
朱熹于诗于文,皆有自得。其文笔力峻洁,简切有力,大部分都是奏议、书信类,谈理论道,政色鲜明。其临终所作《黄子厚诗序》一文,同学之谊,故人之意,高蹈之举,怀抱之忧,实有多少真性情在焉。至于其诗作,林泉松间,高迈绝俗,其山川悠远之气,一扫世之所谓儒生之酸腐者。凡夫读之,可提清趣,养浩志,达士观之,当欣然有感,握手性情之际矣。这是朱熹?这竟是朱熹?朱兄,读其诗,小弟真正俯仰无言了,每欲登岭长眺,行歌而去。
朱兄,小弟说了如许,不知兄对朱熹竟有了什么看法。在小弟心中,这才是真正的儒风呢,入世而又超然。但如果说这就是朱熹的全部,恐非所宜。
这里先说一个人,陈亮,兄是知道的罢,他与朱熹同一时代,其文词甚高,发声甚朗,豪迈英雄之气,素为小弟所佩服。他有句吊稼轩的名言:“真鼠枉用,真虎可以不用”,悲愤之意,千载同感。他是当时主战派中的一员,与辛弃疾、陆游志同。说到这里,朱兄,岔开说一句。对于南宋,不知怎的,小弟有种特别的倾心感,细细思寻,也许是太喜欢那个时代的一干豪放派词风的作者了。每读之,仿佛独立于万顷海波之上,孤望天下风雨而至,倜然之怀,何能已已!朱兄,小弟先前说过,朱熹是一直力主抗金的,但到了暮年,志虽未变,策略却有了大的不同。在此时的朱熹看来,国家已是纲纪松弛,人心惟私,内部矛盾纠结,困难重重。首要立教,整治内务在先,所谓本不固则不立。此时若贸然主战,不过自招速亡而已。但陈亮一方却觉得形势仍有可为,仍可跃马中原。两方之审时度势,竟有如许之别。本来,对于热血男儿来说,夫大丈夫其孰不有四方之志?然而在朱熹心中,英雄气有时亦甚害事。于是言辞之交战,是不可避免的了。双方语意皆激,措辞皆烈,后世读之,实有慨叹。朱熹之厉严端肃一面,于斯可睹。但朱兄,以今人之眼光看,我们能指责朱熹什么吗?又能指责陈亮什么呢?须知洞察微妙,权衡智勇,本就是一件极困难之事,虽万人何为?
朱熹之学术思想,在当时并未受到重视。晚年的他,更因正行而得罪于权贵,遂遭排斥,甚有身危,其学也被指为“伪学”,在颠沛流离中终此一生。朱兄,写到此处,我不由想起了《水浒》中的一句诗来:“生当庙食死封侯,男子平生志已酬”,千古英雄之志,尽于斯矣。较之朱熹,“只手掀翻英雄路,欲挽狂澜于百世”,却又如何呢?同系于天下,朱熹毕生之志,乃在于国家的长治久安而不欲图于一时之事功,孰谓其心中无万里河山乎?然其志毕竟未酬。但有史以来,真能做到“平生志已酬”的又有几人呢?即使做到了又能如何呢?已酬未酬,未免同付一喟。对朱熹来说,志已立,事已成,应无所愧。其幽迥深远的卓然情怀,只能缅怀于后人了。最后,让小弟用稼轩的一首词来结束与兄的这封信罢,正是:
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
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
弟 亦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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