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一个现代边荒传说

穷酸措大

 

在丽江,让我想起了一个词:瓯脱。

史书上是这么定义“瓯脱”的:与匈奴中间有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

“瓯脱”最基本的几个特点就是不同文明的缓冲地、交通枢纽和外来人口集中。在黄易的小说《边荒传奇》中描写了一个典型的瓯脱之地:边荒集。

黄易的小说中是这么描写的:

“在淮水和泗水之间,有一大片纵横数百里、布满废墟荒村、仿如鬼域的荒弃土地:南方汉人称之为“边荒”,北方胡人视之为“瓯脱”。名称虽异,但肯定是当今之世最独一无二的地方:因它既是良民裹足之地,却也是刀头舐血之辈趋之若鹜的乐土;充满危险,也是机会处处;可以是英雄豪杰死无葬身之所,亦为悍不畏死的人成名立万的舞台。更为各方政权视之为进行秘密外交的理想场所,而无地容身者则以之为避难的安乐窝。在此一刻它或许是乱世中的桃花源,下一刻会变成修罗地狱。没有任何一处地方,比边荒更可怕,同时又那么可爱。边荒是老天爷为有本领的人而设的,在那里有着另一套生存的哲学和法规。”

“边荒在中土是最荒芜的地区,不过矛盾的是位于淮泗之间、边荒的核心处、颖水西岸的边荒集,偏是中土最兴旺的地方。它是唯一贯通南北的转运中心,两方贸易的桥梁,天下豪强势力争权夺利的场所,走私掮客和干非法勾当帮会各行其事的中心。只要能保得性命离开,不论是商贩、妓女、工匠,任何人均可赚取得数十倍于别地的钱财。这使它成为一个充满魔异般诱力的地方,是为有生存本领和运气的人天造地设的。”

充满草根性的边荒集自然和小资心目中温柔浪漫的丽江不同,但对比对边荒的描写我们可以看出,丽江和边荒一样,本质上是一块瓯脱之地。

我们可以看见边荒有以下特点:

1、固有世俗秩序的缺损,信奉的是更原始的生存能力

2、一个开放的社会,拥有极大的包容性。

3、商业发达

丽江又怎么样呢?藏族文化和汉族文化在这里交融缓冲,西南丝绸之路和茶马古道在这里交叉,戌军、手工业者、商人、马帮构成了这里的主体,这样的丽江又怎么样呢?

丽江古城不同于我们见到的绝大多数古城,它没有城墙,从南宋发祥到清朝改土归流止,它没有城墙,清朝改土归流以后筑过城墙但毁于地震以后没有修复过。城墙大约存在了不足七十年,其间还有一次兴废。如果我们承认城墙的封闭性特征,丽江无疑是一个少有的开放的主体。

徐霞客的滇游日记中有这样的文字:“木氏居此二千载,宫室之丽,拟于王者。盖大兵临则俯首受绁,师返则夜郎自雄,故世代无大兵燹,且产矿独盛,宜其富冠诸土郡云。”

“大兵临则俯首受绁,师返则夜郎自雄”这是一种典型的边荒生存状态,两千年下来,城头大王旗变幻无数,回头一看,他们才是真正的这片土地的主人!这种状态似乎深得老子至柔至刚的三味,也有海纳百川的胸外。

我们常说中华文化是最有包容力的,外来文化进来以后往往被同化,但在这片土地上汉人却被同化,风俗习惯,直至儒家文化最重视的宗族姓氏。在这里生活着的汉人也统一改姓和。

漫步在丽江古城,你几乎感觉到不到现代社会的秩序存在,法律规章管理等等现代社会最约束人的东西几乎被人们遗忘或者假装被遗忘。

但古城无疑是秩序井然的,也许起作用的是潜规则。

这是一个移民城市,所有的人都不是地主,但每个人又都是地主。在这里没有我们习惯但又为之身心疲惫的人际凡俗,个体是最基本的生存单元,个体特征也是最基本的生存依据。在丽江生活,既不会让人感受到生活在异乡的压抑,又能够让小资们体验与城市不同的生活。我想也许正是这种生存状态和生存法则让小资们产生了“生活在别处”的冲动。

有人这么总结丽江:

一、人和人之间很好说话;

二、生活和工作是如此写意,认真着却又散漫着;

三、人原本应该是这样快乐生活的;

四、所有都是可以失去颜色的,只有音乐是美好的。

在一个叫顾彼得的人描写的书里我们可以看见曾经存在过的一种更直抒胸臆的丽江生活,远比现在小资们塑造的柔软丽江更为真实更为原生态也更有生命力。

诸君如有意可以很方便地查到他的文字,杀猪的就不多费笔墨了。

自古以来丽江就是成都到大理保山通往缅甸印度的西南丝绸之路的途径地,也是从思茅到大理拉萨转至尼泊尔印度的茶马古道的重要中转站。

内地商人因受语言气候交通风俗习惯等的限制,多不愿意进藏贸易,藏族商人也几乎以同样的原因不愿到内地经销,于是丽江就成了内地和藏区货物的集散地。

唐宋时期,就已经开始了与南诏吐蕃大理进行牲畜交易,元明时期就已经产生了完全脱离农业的手工业者和商人,到了清代,四方街已经是一日一集。

这种交通枢纽的特征对丽江的发展所起的作用最典型的就是抗日战争时期。当时滇缅公路被截断,从昆明经丽江到拉萨并延伸到印度的通道就成了中国主要的国际交通线,在这段时间里丽江的商业得到了空前的发展,到抗日战争结束的时候丽江有大小商号110家,古城内的商铺达到了1200多家。

从丽江的发展来看,商业是它最大的驱动力,每个毛孔都渗透着利润的气息,这种气息和今日小资笔下的柔软和浪漫是多么的不协调,让后者显得多么的牵强。

现在丽江古城的商铺经营者几乎全是外地人,他们来自于五湖四海,但他们挖空心思营造的却是民俗和乡土,这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悖论。

丽江就如一块大屏幕,每一个来到丽江的人都把自己心中的寄托和梦想涂抹在这块屏幕上,到了最后谁也无法分辨是丽江寄托着他们的情绪和梦想,还是他们的梦想和情绪成就了丽江。

仔细推究起来,古城中的房屋几乎没有明代的,清代的也没有几座,街上铺的石板也是从附近乡镇移过来的,城中穿行的河水也不再是地道的黑龙潭水。

原乡的丽江只存在于冰冷史书了,透过桃红柳绿的今生丽江,我们依稀寻找着有着“魔异般诱力”的边荒特质。

人们来到这里寻找着自己的梦想,释放着自己的情绪,充满期望而来,感伤着回去。

日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