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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偶得
不如归去
路途
一路攀升,斗折蛇行。无法估量那近在咫尺的对面的山坡,究竟要经历几多的弯弯绕绕的路途,刚觉得似乎再拐一小弯就能到达,下一刻却又渐行渐远。我被安全带绑在后座上,脊椎却仍禁不住的左扭右移。窗外的景致,连那些远处的山峦,悬浮的大块云层,也总在一分钟之内就因方向的改变或山体的遮挡而让我难寻其踪。
我想起了我们总说的一往无前,现在看来这是多么的可笑。倘若你已有了一个目标,并不会因暂时的不见而丧失了信念,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又有何不可,有时迂回才是前进的最好方式。也许有时我们失败就在于我们固执的不肯后退不肯回头,不愿否定自己已向前迈出的脚步,却不知那些看来触手可及的捷径,那些义无反顾,决决的一往无前,往往是葬送我们的深渊。
我抬眼看驾车的穷酸或Zone,他们左右、左右打方向盘的手势竟已成了一种习惯。穷酸一本正经地说,这次,我们恐怕把一辈子的弯都转完了。我就笑,一辈子的弯怎可能一次走完?纵然这次路途中的弯也许远远超过我一生里曾转过的弯和将会转过的弯,但它永远只能是加数里的一项,不可能超越也不可能等于总和。
倘若真的,这次的弯弯绕绕终结了此后的曲折,那么以后呢,以后是平坦得一眼望去,便看透了尽头的路么?再不会有一个角度的转折就带来万千风景的路么?再不会因不知而漫漫求索的路么?不知是恐惧的,那么尽知呢,是不是也是一种恐惧?比如你望穿了何时会忧伤,何时会快乐;比如你望穿了何时有成功,何时有失败;比如你知道何时将是一切的终结。当一切明明白白的被摆在眼前,生活是否会缺少了正是由不知所带来的无忧与乐趣。不假思索的白昼是否和茫然无措的暗夜同样悲凉。
花儿
我总是不由自主的注意那些花儿,那些独自地、静静地开着的。她们远离尘嚣,无主却不寂寞。她们不为谁而怒放,她们只为自己尽情美丽。
她们如此认真的生活,在山道边的一株两株,在草甸上的星星点点,在贫瘠石崖上的偶然红艳,甚至在冰雪凝结旁的孑孑介立,无一例外的专注地享受自己的生命。
她们当然不及那些盆栽的温婉细致、也没有花坛里争芳斗艳的激情,可她们并不在意你,也不需你的在意,她们就是悄然无语的吸纳着自己的所需,然后用尽一生表达自己。
我在高寒凛冽的空气里,嗅到了空气纯净的芳香,我想脚下的这块土地必然也自有他的甘甜,于我是也想化作那零星里的一朵,心无旁骛地专注于开放。我曾说我渴望凋零,只因呼吸不到所需氧气的窒息,也因汲取不到土壤养份的萎靡,而那些被侧目的颜色,那些被亵玩的神姿,也是如此不屑于继续盛开。而凋零呢,凋零后的芳华终于能够归于自由的魂魄,于繁世间不惹尘埃地静默或是穿行。
但是,这里,但是,她们,仿佛已静待我千年,于是我默默与她们凝眸,幻化成平凡的一朵,却可在看似稀疏的空气与凉薄的土壤里极致地尽取所需。我何曾再会渴望凋零呢,我原如宁静的海子与圣洁的雪山般,不动声色地长久。
家园
家园。当我看到她们时,这个词脱颖而出,于是我认真地揣摩起它来,却发现也许无法定义。
我们赖以生存的住所?四世同堂的庭院?他们与家园这样一个美丽纯净的词汇都相去甚远。
我想家园许是如此的,必定有一方包容的土地,有边有界,让人觉得安全与温暖,但这边界却又足够驰骋,无论形骸还是心灵。我想家园还当如此,必须能够播种能够耕耘,让人不至碌碌无为,又能亲尝秋收的喜悦与冬藏的回味。我想家园更当如此,我们所为必是所愿,我们所愿必能所为,节奏因心而定,取舍由念而生。俗世绝尘而去,无法纷扰,而但凡客来,我们视其如归,他们终将比我们更爱我们的家园。
而事实呢,我们忙于成着家、立着业的时候,是否恰恰把背脊留给了我们的家园,渐行渐远,直至忘却了她们的模样、甚或她们的名字。
家园,当然会被提起,他们说某一处的旅游地是旅行者的家园,他们说某一张新出的CD是我们心灵的家园。家园,一个栖息的安然处所,竟成了放逐的代名词;家园,于我们竟已沦为仅于精神中的存在,我唯有在心底暗自潸然。
然而我来到这里,我看到了她、看到了她们,却唯有紧闭双唇,不知是该欣喜还是该饮泣。
家园啊,是否仅存在于广袤无垠的原野,是否只属于那些心无芥蒂的人们。
海
我看到云层从天空的那一端向这里铺陈过来,它们不是在移动,而是在延展,顷刻间就覆盖了整个天空。不,也不是延展,它们并没因展开而变得稀薄,而是汩汩地涌出,愈发浓厚地翻滚而来。四周,旷无人烟一望无际的起伏的山恋,没有秀起的植株,只有石缝间的碎花细草不知岁月地荣枯着。风,毫无阻碍地从天际直面而来,纯粹得不惹尘烟。
山雨欲来,这片辽阔的旷野,充斥了空空荡荡的黑暗。我感到莫明的恐惧。无垠到可以忽略自己、静谧到可以细辨风声疏朗的空间,让人顿失存在的真实。孤独虚无的情绪,如席,将我身卷其中。
对于那些自然现象的发生,我总有一种穿透表象的恐惧,我并非惧怕如此的黑暗,也非狂风或是暴雨,我畏惧的是那些我们看似知晓实则极其无知的表象的成因——那些云霾得以翻腾而出的源头、隆隆渐至的雷鸣的初衷以及透不过黑暗的光明。那些科学的论调非但不能让人舒坦地解惑,反而衍生出若干杞人的思考。虽则那些与我们的生活直接关联的,只是结果而非成因,可我总会想到它们并疑心将有直面它们的那一天。那天,也许是我作为“人”这一生存状态的终结,亦是另一不知的生存状态的开始。然而无论何种生存状态都必有其因不知而恐惧的表象之成因吧。于是我为这些未必将至的生存状态透支痛苦。
而这片海子异常宁静,卧在这海拔近5000米的原野,荣辱不惊。海子不知从何而来,由天而降或是就地而生。海面平整如镜,水寒凛冽,水下,游鱼却欢畅而行。悄索荒芜里,生命亦当蓬勃。这海子,当历经了千万劫的风雨了吧;这海子,当包容过万千往来的生命了吧,却如何能这般仿若不谙世事不惹尘嚣地纯洁。我看着他,忽然想和他一起等待那些暴风骤雨的来临。那些我们所畏惧的,能改变些什么呢?也许什么都不,他们只有些骁勇善战的过程,而过后,山仍旧是山,海仍旧是海。
我依稀明了这些高原湖泊何缘被唤作海子。
海所关乎的,绝非一种面积的辽阔,而是一种胸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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